耶毕轻轻摇头。
这话不假。照眼下的局势,赫连撑不了多久,大齐没必要绕这么一圈。
所以这封信,不是为了救赫连。这封信,是为了杀程牧。
他眉头一皱:“杀了自己的大将军,你们图什么?”
“将军常年在战场上,未必懂朝堂的规矩。能打仗的人不少,肯听话的却不多。程牧仗着将在外,公然违抗圣旨,这样的人,若真生了别的心思,谁担得起?这样的道理,将军竟然想不明白吗?”
耶毕冷笑:“你们就不怕老子守住了朔方山,转头再打回你们的中原腹地去?”
“将军多虑了,大齐又不是只有程牧一个将军。如此赫连能多活几年,程牧战死沙场,忠烈之名一盖,朝中各位都能松口气。三方得利,不是件大好事吗?”
耶毕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你们大齐的人,心可真脏。”
他在战场上被程牧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虽然恨得牙痒痒,却在心里敬那少年是一条真正的汉子。那样的人,最好是能死在他手里,可偏偏不应该死在自己人手里。
特使起身:“将军若无意合作,那就当我没来过。后日朔方山,照样血流成河。”
耶毕道:“好,这买卖,老子接了。”
那一夜,朔方山风雪骤紧。
耶毕连夜把还能上的人马全都点了出来,在山里布下埋伏。这里地势狭窄,进得来,退不出去,他等的就是程牧。
正如那特使所言,第三日天光乍亮,山谷里果然响起脚步声。
玄戍军按原定路线入谷,毫无防备。耶毕一声令下,伏兵齐出,他们早已预先封死了山谷的入口,这种打法就像是一个口袋,两端的绳头都被死死扎牢,将毫无防备的玄戍军生生困在了逼仄的谷底。
玄戍军显然没想到,本该落荒而逃的赫连人竟会在这里设伏。尽管没有阵脚大乱,但赫连人占据着地势之利,箭雨从高处俯冲而下,谷底的将士们成了活生生的靶子,他们打不到高处的敌军,只能硬扛。
很快,雪地被血浸透,尸体一层一层倒下。
原本按照耶毕的算计,这数万玄戍军今日必将全军覆没,程牧的头颅已是他囊中之物。可就在包围即将合拢时,后方忽然出了乱子。
朔方山山坳口的伏兵,被人从背后撞开了一道口子。
程牧浑身是血,带着剩下的人,从那道口子里硬杀了出来,撤向平原。
耶毕正要追,远处却忽然扬起大片烟尘。另一支大齐骑兵,从侧翼冲进了朔方山。
那一刻,耶毕才反应过来。
梁兆雄既不是傻子,也不是慷慨的盟友。
他想看鹬蚌相争,想做渔翁得利。
他把程牧的行军时间送给赫连,是要借赫连人的手,先把程家军打残。等两边拼得差不多,程牧战死时,他再带兵出现。
程牧要死,赫连也要死,他要踩着程家军的尸骨,再拎着耶毕的首级,回京城去领受那份独属于平乱战神的泼天功勋。
说到这里,耶毕忽然住了口。
他低低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积了多年的浊气一并放了出来。紧接着,他笑了。
铁链随着他的胸口起伏轻轻作响,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上。
“真可惜啊,这么生动的一课我也是没学明白。要是老子当年就能看透这所谓的官场制衡,明白这同胞相残的乐子,我也不至于今天如此。”
他说着,越笑越大声。
那笑声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横冲直撞,回荡不止。
谢无忧静静地站在那看着耶毕,垂在身侧的手毫无征兆地抖了一下。
他刚要开口,原本伏在房梁上的叶平笙忽然翻身而下。
第34章 掉马
叶平笙落地时脚下一滑, 险些站不稳,他连气都还没缓过来,已一步冲到耶毕跟前, 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一瞬之间,他眼眶通红, 急急问道:“你刚才说的……当真?每一个字, 都当真?!”
耶毕被他拽得猛地一晃, 这突然冒出来的第三个人, 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他看着眼前的人,瞳孔一缩, 显然是没料到叶平笙会在这。
在片刻的愣神之后,他反倒笑了。那笑意慢慢浮上来, 带着点疲惫。
“小叶将军, 我一直听说,你是程牧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我还以为你给梁兆雄当了八年的狗,是当真为了仕途什么都不顾了。”耶毕凑近他,用那沙哑的嗓音一字一顿地扎着他的心, “不然呢?你跟在程牧身边那么久,他是会谋反的人吗?梁兆雄何德何能坐上玄戍军主帅的交椅啊,你就没想过吗?”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我——”
话音断在半空,后半句话再也说不出来,他揪着耶毕衣领的手一点点松开。
他当然知道。
可这八年, 他只能装作不知道。
眼眶里的泪水晃了一下, 叶平笙猛地转过身, 几步走到梁兆雄面前, 喉咙里压着一声低吼,抬手便是一拳。
那一拳砸得又闷又重, 梁兆雄的头猛地偏向一侧,嘴角立刻渗出血来。
叶平笙像是疯了一样,双眼赤红,眼看抡起拳头就要砸下第二拳,谢无忧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叶平笙,冷静点。”
叶平笙猛地回头,咬牙道:“放开,你懂个屁!”
谢无忧没有松手,只道:“现在打死他,除了让他少受点苦,没有任何意义。叫你的人进来,把耶毕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带梁兆雄回京受审,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要浪费。”
这话一出,叶平笙咬紧牙关,半晌,才一点点松开拳头。
耶毕歪着头冷笑了一声,“我凭什么帮你们录这劳什子口供?老子都要死了,死前拉个垫背的挺好,何必帮你们大齐肃清朝堂?”
谢无忧道:“你今天带来的那几百号人,都是赫连最后一点拿得出手的精锐了。如果你配合,口供签押之后,作为交换,我们把剩下的人放回塞外。”
牢里安静了一瞬。
耶毕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嘴角僵在那里,半晌没再动。他垂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喘息。
过了很久,他才抬头,声音沙哑:“你是谁?你能保证?”
谢无忧没有回答。
他伸手扣住叶平笙的后领,手腕一提,直接把人拎到了耶毕面前。
“他保证。”
叶平笙被拽得一个踉跄,回过神来后,抬手拨开谢无忧的手。他站定,抬眼看向耶毕。
“我保证。”
“只要你录下口供,签字画押,剩下的人,一个不少,放回塞外。”
耶毕沉默了很久,火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风吹日刻的纹路。那一瞬,他像是忽然老了许多。
他长叹一声:“成交。”
叶平笙看了谢无忧一眼:“你帮我看着他们,我去叫人。”
说完他转身跌跌撞撞出了大牢,铁门在他身后合上,锁扣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地牢里一下静了下来。
火把摇着光,照见满地横七竖八的人影。
谢无忧兀自站了一会,然后抬手按住半张脸,指腹抵在眉骨处。他闭了闭眼,脑海中全是漫天的雪。
“我问你,”他突然开口,“程牧他没有死在朔方山?”
耶毕道:“你又是什么人?怎么哪里都有你?”
谢无忧没有回答,只重复了一遍:“程牧,他没有死在朔方山?”
“没有。那小子命硬得很。我那时只剩不到五千人,还抽了两千精锐去堵山口。就这样,也被他冲了出去。”
谢无忧的声音低了下去:“既然逃出去了,那后来——”
“他……是怎么死的?”
耶毕嗤了一声,道:“这你得去问叶平笙,问梁兆雄,或者问你们大齐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我兵败退回赫连,边境动荡,百姓离散,还有那些惦记我兵权的兄弟,我都快是废人一个了,哪有闲情雅致去管他程牧的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