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忧道:“既然都废人了,你又为什么要搞这一出?”
“大齐拿走了塞外最肥沃的土地,赫连部这八年来年年大灾,牛羊死尽,再不抢不打,就只剩下一群等死的人。我好歹是赫连的黑水狼王,狼走到绝境,是要咬人的。”
谢无忧:“你这样做,只会让边境永无宁日,死更多的人。”
“永无宁日?这世间哪来的太平?”耶毕抬起被铁链锁住的手,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脚下,”肥沃的土地就那么多,不过就是,你死你活,成王败寇罢了。怨就怨这老天爷不公平,为何关内便是土地肥沃岁岁丰收,塞外就得风吹日晒颗粒无收?为何赫连人就不配享一享这清福?”
谢无忧冷笑一声:“赫连若真吞下江南,你猜你的王会分百姓几个银钱?倒是战死的,九成九都是普通牧民。”
“说什么民族大义,”他顿了顿,“不过是拿同族的血,去铺几个人的奢靡路。”
牢里一时无人再开口。
火把烧到最后一节,噼啪一响,火星落在湿冷的石地上,很快熄灭。
脚步声从甬道深处传来,由远及近。
不多时,叶平笙带着几名亲兵折返。
他们把耶毕和昏迷中的梁兆雄五花大绑,其余的手下也一并带走。原本喧闹的死牢瞬间清缴一空,只剩下满地狼藉。
谢无忧立在阴影中,看了一眼那一排玄甲,没有说话,转身朝出口走去。
“你等等。”
叶平笙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响起。
谢无忧脚下一顿,正要回头,背后已生出一线寒意。一股风声来者不善,直取后心。
他尚未来得及回头,身体已先一步侧开,脚下顺势一转,避开了那迎面而来的一掌。
谢无忧回身,看清来人,抬手便拆开对方紧接而来的腿法,道:“你这又是哪一出?”
叶平笙没有应声。他出手很快,拳脚连贯,步步逼近,招式直取要害。谢无忧一路后退,只守不攻,挡下每一次贴近。攻势却并没有停下,反而越逼越紧,像是要把他逼到不得不还手为止。
叶平笙出招沉稳,内力雄浑,功夫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他再次逼近,手臂翻转扣向谢无忧喉间。
谢无忧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墙上。
这人一套连招来得莫名其妙,他一时摸不清意图,但再退也无路可退了。
谢无忧啧了一声,矮身进步,抬手扣住对方肩头,借力一别。
叶平笙被带得转了半圈,双臂被反扣在身后,被按在石墙上。
“你到底发什么疯!”
被压制在墙上的叶平笙不再挣扎。他面朝石墙,脊背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双手被拧在身后,姿势狼狈到了极点。
可沉默片刻之后,他竟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断断续续。
“谢无忧,还真是你。”
谢无忧如遭雷击,手上的力道顷刻散了。
手一松,叶平笙已转过身来,站在他面前,那张在北境风雪中磨砺得愈发凌厉的脸,此刻泪流满面。
谢无忧涩声道:“我……我不是。”
叶平笙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你死了吗?”
这句话来得突兀得近乎荒唐。
谢无忧本能地想笑,此时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叶平笙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说话时不自觉的语调,出手时的路数,这些刻进骨子里的东西,并不会因为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个样貌就消失。
他没办法再骗下去了。
谢无忧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唤了一句:“腓腓。”
那两个字落下,叶平笙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即便在此之前有过无数次模模糊糊的猜测,甚至那些零散的念头,在刚才交手的时候就已经拼凑成形,可当这个名字真的从谢无忧口中念出来时,他还是没能站稳,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耳边一阵发空,连眼前的人都变得模糊起来。
片刻的静默里,他什么也没想明白。
下一瞬,所有压抑的情绪忽然一齐涌了上来。
叶平笙猛地揪住谢无忧的衣襟:“谢无忧!”
他脸上神情混乱不堪,眼眶发红,那交织在一起的狂喜与狂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张被拉扯到极限的弓。
“你没死!那你这些年都死哪去了!你知道死了多少兄弟吗?你到底去哪了!”
“你换了模样,一个人苟活着,开心吗?!”
“你为什么不去救程将军!”
他声音一声比一声高,眼泪和着鼻涕糊满了整张脸,方才那一点欣喜早已不知所踪,留下的不知是痛还是恨。
谢无忧如鲠在喉。
死了多少人,他当然知道死了多少人。自漠北而来的这一路上,白骨遍地,满目疮痍,那曾经铁甲映日的十万雄师,如今都成了朔方山下惊不起的一抔黄土。
那漫山遍野躺着的,全是大齐最硬的骨头。
他要怎么解释呢?从哪里开始解释呢?
谢无忧张了张嘴,话语在嗓子眼里滚了又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混乱之间,记忆忽然一齐涌上来,在脑子里翻涌。荒芜的塞外,遍地的血迹,还有喊不清名字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让他分不清这是现在,还是很多年前。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痛顺着脑后漫开。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颤,视线一阵阵发黑,冷汗很快浸湿了鬓角,顺着衣领往下滑。
以至于叶平笙一拳打在他身上时,他几乎没有反应,只是顺着力道向后倒去,后脑重重撞上不知什么硬物,一阵剧烈钝痛之后,他眼前瞬间漆黑一片。
在意识将散未散的一瞬,一缕熟悉的冷香先一步撞进来。
随后,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他。
谢无忧吃力地睁开眼,视线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白,近在咫尺,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但他知道,净舟来了。
一瞬之间,他突然想起来了,为什么他会死在朔方山山坳口。
他想起来了。
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怎么会忘呢?
程牧。
程净舟。
==========作者有话说:==========
啊终于掉马了!!!进入回忆章!
应该没人意外吧……
第35章 金陵
长庆元年, 新皇登基。
这是大齐立国以来的第三位皇帝。
春雷乍起,山中积了一冬的冰雪,化作湍急的水流, 顺着久旱的河床倾泻而下。中原地势平阔,河道纵横, 水势来得又急又猛, 漫过堤岸, 吞没沿途的田地与村落, 一路咆哮而去。
然而那吃人的水漫到京城内外,穿过层层水闸, 浊浪消散。等再流入城中之时,已成了清浅的望京河, 悠哉哉穿城而过。
那是京城最温柔的一场春色。
水光潋滟, 雕梁画栋的画舫停泊其上,灯影倒映在水中,随波轻晃。
“都醒醒,快到了!”
一声粗暴的喝骂之后, 谢却还没来得及反应,颈间的铁链便骤然一紧,将他从蜷着的草堆里生生拖起,背脊重重撞在铁栅上,震得胸口一阵发闷。
船晃得厉害。
从小长在北境的谢却是实打实的旱鸭子, 这辈子头一回见识南方的水, 便被这颠簸折磨得丢了大半条命。刚才趴着还能缓口气, 现在一拽起身来, 本来就翻江倒海的胃瞬间控制不住了。
谢却手指扣住笼边,俯下身去, 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折腾了半天,只呕出几口带着苦味的黄水。
这阴暗潮湿的船舱里,有四五个大铁笼子,每个笼子里都横七竖八地塞满了十岁上下的孩子。
他们大多和谢却一个样,是北境没人要的孩子。那片地方如今不归大齐管,赫连人烧杀抢掠,没爹没妈的,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对于人牙子来说,这些孩子是最廉价,也最无穷无尽的货源。
从漠北到京城,走水路也要月余,一路上身体不好的孩子死了很多,但是没关系,在漠北,富裕的人家不好找,没家的孩子多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