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什么吐!给老子憋着!弄得这一地脏死了。”那人厌恶地皱起眉。
谢却费力地掀开眼皮,扯出一个笑来:“好哥哥,赏口水喝吧,真不行了。”
“一天天的,就你这小兔崽子屁事最多!”
那人瞪了他一眼,虽满脸不耐烦,还是骂骂咧咧地端了水。水碗从铁笼的缝隙间递进来,撒了大半碗,冰冷的水浇在谢却手背上。
谢却也不嫌弃,仰头一口气将剩下的水喝了个干净。末了,他用指尖抹了抹嘴角的水渍,对着那守卫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凑近些。
那人一脸狐疑地俯下身,“你又想耍什么花…… ”
“噗!”
谢却猛地抬头,将含在嘴里的最后一口水,精准无比地全喷在了那人脸上。
“兔崽子,找死是吧!”
那人猝不及防被喷了一脸,瞬间暴跳如雷,打开牢门,将铁链狠命一拽。
谢却被铁链拖拽着拉出笼子,却没有反抗,顺着那股劲儿在地上翻滚一圈。趁着守卫抬手抹脸的当口,瞄准了那人桌上的半块烧饼,当即揣进怀里,随即蜷缩起身子,双手死死护住头部和胸口。
那守卫气急了,哪还顾得上细看他的小动作。他一手勒紧铁链,抬起皮靴照着他背上狠狠踹了一脚。
“老子不弄死你!看你还敢不敢作死!”
谢却弓起身子,喉间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可那张涨红的脸上,却还挂着点嬉皮笑脸的意味,他费力吸了口气,声音断断续续的:“你们老大可说了,这一船小鬼里,就我最贵,你弄死我,上哪再找个这么值钱的?”
从漠北贩来的孩子,对这些人而言不过是货物。模样差些的,打断了手脚,丢出去讨饭。模样好的,也许会被哪个青楼买了,养成童伶。
这一船能装下六七十个孩子,可加在一起,也比不过谢却一个。
谢却年纪虽小,可相貌秀逸,一双桃花眼黑白分明,哪怕此刻衣衫褴褛,也遮不住那股天生的漂亮劲儿。
这可是万里难挑一的品相,是足以在京城的销金窟里卖出天价的奇货。
“那也不能让你好过。”那人骂骂咧咧,拽着铁链没有松,直到谢却双眼快要瞪出来,手脚挣扎的幅度小了,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把那瘦骨嶙峋的小孩塞回笼里,气呼呼地走了。
船舱重新陷入黑暗。
谢却扶着笼门大喘气,缓了很久,才慢慢猫着腰,爬回了角落里。
角落里躺着个脸色发白的小女孩。
谢却把饼递过去:“阿文,你吃。”
阿文咳了两声,摇头:“我还不饿,你吃吧。”
“少废话,给你就拿着。”谢却直接把草饼塞进她手里,“放心,他们才舍不得饿死我。”
阿文推脱不过,接下那半块饼,刚小口小口咽下去,船底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船身猛地一晃,紧接着是一阵粗重的摩擦声,绳索绷紧木桩,船身整个往前冲撞了一下。晃动过后,那一路不曾停歇的浪声忽然断了,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船板轻微的吱呀声。
船停了。
脚步声杂乱地涌进底舱。几个人进来,不由分说举起厚重的黑布,将铁笼四周罩了个密不透风。光线一点一点被遮断,最后彻底没入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四周此起彼伏的急促呼吸声。
很快,铁笼一轻。
笼子被人抬起来,离开甲板时晃了一下,随后一路向外。那些人走得或快或慢,笼子便跟着一高一低荡着。黑布的针脚不密,缝隙里漏进来一丝夜风,带着南方特有的阴湿寒冷,冻得人手脚发麻。
谢却指甲扣住黑布粗糙的纹路,耐着性子慢慢抠着,抠了好半天,才撕开一道细小的裂缝,他把左眼贴了上去。
外头已经入夜,看起来是在码头一带。远处街市灯火通明,张灯结彩,人声隐约传来,显得格外热闹。十几个壮汉扛着五六个大箱子,沿着狭窄小巷快步穿行,显然是刻意避开了人群。
夜风一起,寒意扑面,比船舱里还要冷上许多。谢却回头看了一眼,阿文和另外两个年纪更小的女孩缩成一团,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他解下外套,给她们披上,自己只剩下一件单衣。他向手心哈了口气,又把目光移回那道裂缝,继续盯着外头。
这偏僻的小巷子里安静得很,只能隐隐约约听见前后笼子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有人大喝一声:“都给老子把嘴闭上!谁要是再弄出动静,直接拎出来,扔井里。”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没了声息。
没人敢怀疑这话的真假。
这一路上生病的小孩至少四成,他们是怎么消失的,大家心知肚明。
四周刚静下去,风声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
“快快快,躲!”
为首的人贩子压低嗓音喝令,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扛着铁笼子钻进小巷子。笼子上下颠簸,里头的小孩撞得七荤八素,可没人敢叫出声,只是死命地咬住嘴唇。
谢却抓着铁栏,在那摇晃的视野里,透过裂缝里往外看。
巷口尘土翻起,几匹快马掠过街口,影子一闪而逝,转眼便没了踪影。
就在这时,身后的阿文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她已经一路忍了太久,这口气终究是没能憋住,几声咳嗽从喉间冲出,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阿文脸色一白,立刻抬手死死捂住嘴,整个人害怕得不住颤抖起来。
“你还好吗?”谢却将阿文揽到身旁,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
还没等阿文回答,那刚才已经远去的马蹄声,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由远及近,一声一声踏在地面上,越来越清楚。
巷口忽然一暗,为首的勒住缰绳,骏马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
紧接着后头六七骑马也跟着挤在狭窄的巷口,由于天色昏暗,谢却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只能看见来人深色披风下穿着清一色的素白,在夜里很是亮眼。
夜已深了。
狭窄的巷子里没有一丝光亮,人贩子们刻意躲进屋檐下最深的阴影里,从巷口望进去,也不大看得清轮廓。
巷口那人勒住马,身子微微前倾,朝里探看。
“有人吗?”
声音清亮,落在夜里,带着一点回音。
是个女子。
巷子里死一般地寂静,人贩子们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几十个孩子缩在笼中,几乎都屏住了呼吸,刚才的警告还在耳边,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那女子迟疑了一会儿,低声自语:“奇怪,我刚才明明听见有小孩子在咳嗽,难道真是我听岔了?”
她回头问:“季延,你听见了吗?”
季延道:“没听见。”
“算了,回府吧。”女子勒转马头,眼看就要彻底消失在巷口。
谢却盯着那道背影,手指一点一点攥紧铁栏。就在那女子翻身上马的瞬间,他闭了闭眼,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喊了出去:“救命啊!”
声音撞进夜色里,孤注一掷。
这就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马队瞬间收缰,几匹马齐齐回头,那女子道:“季延,这回不聋了吧。”
季延从马侧抽出火把,火石一擦,火焰亮起。他策马入巷,火光蔓延开去,原本隐在暗处的景象逐一显露出来。
黑布覆着的铁笼,成排站着的壮汉,密密麻麻挤在狭窄的巷道里。
季延目光一沉,喝道:“什么人?!”
为首的人贩子见势不对,心下一横,反手从后腰抽出长刀,喊道:“识相的少管闲事,免得自找麻烦!”
“有意思。”
为首的那位姐姐轻轻笑了一声,一挥手,“看着就不像好东西,拿下。”
谢却贴着缝隙往外看,淡淡一笑。
赌对了。
转瞬之间,只见季延没有拔刀,只握着剑鞘往前一步,抬手便是一下,正中最近一人的腕骨。长刀脱手落地,那人闷哼一声,整条胳膊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