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延在狭窄的巷道里左突右进。没片刻的功夫,那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惨叫着齐刷刷倒了一地。
还有一人绕到侧面,想趁乱扑向那女子。她眼帘微垂,一个飞身飘然下马,落地瞬间借力一记利落的扫堂腿,只听一声闷响,那人腿骨应声折断,整个人失了支撑,重重栽倒在青砖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这点三脚猫身手,也好意思跟姑奶奶打。”
她嫌弃地在地上蹭了蹭鞋尖,一挥手,身后的随从鱼贯而入,立刻将哀鸿遍野的人贩子们捆成了一串。
那姐姐径直走向铁笼,从腰间抽出长刀,抬手一挑,黑布扑簌簌滑落。
火光照进去,一张张惨白的小脸在笼中显露出来,齐齐望向外头。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住,神情冷了下来。
她沿着铁笼一路走过去,将黑布一个接一个掀开,孩子们大多缩在角落里,抱在一起,不敢抬头。
直到她停在了谢却的笼子前。
一群瑟缩的小孩子之中,唯有谢却跪在笼边,双手扒着铁杆,抬眼看着她。他骨相清秀,眉眼分明,一双眼睛黑得发亮,既不躲闪也不哭闹。她目光从头到脚扫过谢却,又回身看了看其余几个笼子,在心里默数了一遍人数。
看罢她一皱眉,回头看着地上的人,“谁是头?”
这群人刚才对着小孩挺横,却都是欺软怕硬的货,一遇到真刺头就怂了,立刻有人指认。
被指到的那人原本缩着脖子,下一刻便被那姐姐拎着衣领拽了出来,脚下踉跄。
“你给我解释一下。”
那领头的喘了好久的气,色厉内荏地叫嚣道:“小娘儿们,我劝你趁早把手松开!少在这儿充什么大侠管什么闲事。这一笼笼货,那可都是京城里头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们,早早砸了真金白银定下的,你要是得罪了那些大人们,那可是没你好果子吃!”
“哦,是吗?哪家达官贵人?”她冷哼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我就说这两年京城怎么多了不少从漠北带来的孩子,有钱人养在府里,当个玩物,供着取乐,我当都是哪里来的,今天可算是给我撞上了。”
领头的高喊:“我说出来吓死你,我这可认识兵部侍郎徐庭!你别不知好歹啊,还敢动大人的人?”
“徐庭算哪根葱,”她那双带着英气的眼里寒意一闪,“还卖弄到我头上了,统统捆了,一个不留,连夜押送大理寺。人送到,就说是我交的。”
那人被按在地上,还在破口大骂:“你好大的胆子!一个女人不在家里待着,偏要出来多管闲事!等官爷们知道了,有你受的!”
“哦?是吗?”她俯下身道,“省得你的官爷找不到人,你告诉他们,我是程宁,让他们到镇远侯府来找我。”
镇远侯府。
谢却一愣。
==========作者有话说:==========
这个时候谢无忧还没有表字,所以从这章开始会有很多章都叫谢却
青梅竹马的故事现在开始~
第36章 镇远侯
在这大齐建国这三十年里, 镇远侯府这四个字,重逾千钧。
镇远侯程恺,是陪着太祖高平昌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第一功臣, 也是这乱世之中赫赫威名的不败战神。中原战火渐歇,唯独漠川九州仍在赫连人手里, 成了大齐心头剜不掉的一根刺。
谢却从小听街坊邻里说起这些。
镇远侯的军队, 一次次北上, 一次次打到关下。这样的消息, 在漠北之地反复传开,像风一样, 吹过村头,又吹进人心里。
那些大爷大妈, 会坐在田埂上, 他们望着南方,喃喃道:“镇远侯一定能打下来,以后咱们就再也不用受赫连人的气了。”
风掠过田野,尘土翻起, 那些话一字一字落进谢却的记忆里。
谢却还怔怔望着眼前那身白衣,程宁已走到笼前。她抬手,用匕首在锁上一敲,只听一声脆响,锁扣当即崩开。
她头也不回吩咐道:“季延, 这些杂碎你给我押去大理寺。姜元, 你立刻折回西郊大营, 调一小队玄戍军进城, 把这些孩子先送去兴国寺,请妙空方丈暂时先照看着。”
姜元皱眉, 迟疑道:“大小姐,这个时候调玄戍军进城,要是被旁人知道了,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程宁回过身,斜眼瞧着姜元,“怎么,我爹不在了,你就被那些只会摇唇鼓舌的文官吓破了胆么?做事变得这般畏首畏脚!还是说我的话,在你这儿已经不管用了?”
姜元背后一凉,当即跪下:“末将不敢,末将这就去办。”
“快去。”
姜元低头应了一声,转身翻身上马,一骨碌跑远了。
程宁将锁一一解开后,反手将匕首插回靴筒,对着身后一挥手:“还杵着当木头?没看见这群小孩冷吗?把外袍都脱下来。”
侍从们听罢纷纷解下身上的衣服,递进笼中。
程宁顺着铁笼一路走过,一眼就瞧见了蜷缩在角落面白如纸的阿文,她皱着眉,俯身伸手探了探女孩的额头,神色一沉。
她还没开口,旁边的谢却先出了声,“她只是受了风寒,不是疫病。”
程宁转头看向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问道:“刚才喊救命的,是你?”
谢却点头。
“你叫什么?几岁了?”
“我叫谢却,十岁了。”
“你倒是机灵,胆子还挺大。”她顺势蹲下身,伸出手想去揉一把这小子的脑袋。
谢却立刻绷起脸,偏头躲开。
“哟,还有点脾气。”程宁哼了一声,才不搭理他愿不愿意,伸手一捞,把人拖到眼前,大手按在他头上,狠狠揉了几下。
谢却被揉得东倒西歪,却没恼,反而弯起那双黑亮的眼,语气半真半假:“姐姐,我们漠北的男人不兴摸头,你这样不太礼貌,不过看在姐姐生得这般天仙下凡的份上,我今日便大方一回,不与你计较了。”
程宁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谢却趁机站稳,状似无意地问道:“姐姐,镇远侯是你什么人。”
程宁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挑了挑眉:“嗯?那是我爹,怎么了?”
谢却道:“我总以为京城的高门小姐出门都八抬大轿,整日绣花弹琴。可姐姐不仅长得好看,行事还这么英姿飒爽。你方才用匕首敲断铁链,寻常男子一百个里也难挑出一个能有姐姐这般神威的。”
这一番话,简直挠到了程宁的痒处,她顿时笑得更开了,眉眼间的得意毫不遮掩,显然被哄得十分受用。
“你是吃什么长的?这么会说话。”
其他孩子本就一直在偷偷打量这边,见这边聊得热火,先前的惶恐褪去几分,胆子大的已经凑了上来,小声问:“姐姐,我们一会儿要去哪儿啊?”
程宁站起身,双手往腰间一搭,看着这群惊魂未定的小泥猴,道:“都别怕。我这人啊,最爱管闲事。既然让我撞上了,就不会不管你们。一会儿会有几个大哥哥带你们去兴国寺。那儿伙食管够。先去把肚子填圆了,剩下的,等睡醒了再说!”
“过几天,我会让人去查你们是从哪儿来的。不管老家在多偏的地方,只要找得到,我都会把你们送回家。”
听到回家两个字,谢却被刺了一下。
那没有家的呢?
程宁低下头,就看见谢却盯着地上不知在想什么,笑道:“京城挺好的,要是不想回去,就留下来。寺里有活做,有书读,等慢慢长大了,再各自出去讨生活,总会比漠北好过些。”
谢却抬起头,就看见程宁站在火光里,英飒又温柔。他忽然有点明白了,在杀戮不断的漠北,镇远侯为何会被人传得如同神迹。
姜元回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三更天了。
他身后跟着的一小队人,没骑马没佩刀,都穿着短打劲装,带着三辆长檐大马车停在巷口。
侍卫们动作极快,三两下便将小孩子们都抱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