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宁把姜元拉到一旁,从腰间扯下腰牌递给他:“出城的时候机灵些。”
姜元点头。
“还有,”程宁压低声音道,“头一辆车里有两个女孩子看着不太好,不知道是什么病。到了兴国寺,和妙空方丈说一声,单独安排。”
说完,她一回头,就看见谢却正跟那辆高大马车较劲。纵然在一群孩子里算个子高的,车辕却仍几乎到他胸口。他手脚并用,愣是凭着一股蛮劲把自己挂了上去。
“喂,谢却。”
谢却回头:“姐姐还有事?”
程宁抿了下嘴。方才收拾那帮人时干脆利落,这会儿反倒局促起来,右手下意识地按上腰间匕首柄,指尖不停地揉搓着那颗圆润的红宝石。
谢却从车上跳下来:“什么事,你说嘛。”
程宁:“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谢却:“好。”
程宁:“我都还没说是什么事呢,你就答应了?”
谢却:“什么事我都答应。”
程宁一笑:“也不是什么特别麻烦的事,我有个弟弟,近日来心情不好,我看你这么机灵,还惯会说话的,帮我去哄哄他行吗?”
谢却听完,险些当场翻个白眼。还以为是什么难开口的大事,兜了一圈,就哄个人。这种事,不就是把面子往地上一扔,上下嘴皮子一碰,是个人都行吗?
他自信地一拍胸脯,道:“我还以为什么事呢,放心,只要姐姐一句话,我保准把他哄得找不着北,小事一桩。”
“这事,可能没那么容易。”程宁叹了口气,摇摇头。
谢却在心里暗暗嘀咕,什么大少爷这么难哄?
他这几年,每天睁开眼,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怎么多活一天。可这位小侯爷倒好,生在锦绣堆里,养在蜜罐子中,还整天闲着没事干闹脾气。
真是够娇气的。
他以为,能有程宁这样的姐姐,那这当弟弟的,不说是个策马扬鞭豪气干云的小将军吧,怎么说也不能是个需要雇人来哄的娇气包。
心里这么想,他面上还是笑着应道:“放心姐姐,我肯定给他盘圆了。”
程宁低着头,短促地笑了一声,“但愿吧。”
谢却答应了程宁,转头掀起马车的帘子。小文靠在车厢上,脸色白得厉害,呼吸又浅又急。
“阿文,”他低声道,“我有些其他事,暂时不能陪你了。”
阿文原本就有些局促不安,这话一出,整个人立刻紧张起来,她猛地咳了两声,伸出瘦瘦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角。
谢却心里一软,没有立刻抽开。他反手覆住那只冰凉的小手,另一只手在她满是灰尘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别怕,你会好起来的,等我这边办完事,就来看你。你这么乖的小姑娘,以后福气大着呢。”
“要是真找不到我,或者有人欺负你,”他说着,抬手随意一指姜元,“就跟他说。”
莫名其妙被一指的姜元猛地皱起眉,心想哪来的小毛孩子还使唤起他来了。还没发作,他转头就见一旁的程宁正看得乐不可支,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脸色顿时有些复杂。
马车渐渐远去。
程宁翻身上马,伸手一捞,像拎一只小猫小狗一样,将谢却带到身前,稳坐在马鞍上。夜深了,他们纵马疾行,直到转入朱雀大街,周围都是民宅,程宁才收了速度,不惊扰这一城好梦。
程宁:“过了这个街口就到了。”
谢却仰着头问:“姐姐,我是不是也能见着镇远侯?这要是以后我真回了漠北,能跟村里人吹一辈子的牛。”
程宁轻轻一勒马绳。
马踏过街角,谢却入目就见好一座气派宅邸。
门头阔大,足有五六丈宽,暗红色的大门之上覆着厚重的黑瓦,脊吻处的石狮挺立其上,俯瞰着街巷,一派富贵人家的气度。
可原本应该悬着红灯的檐下,此刻一溜排开的却是白色大灯笼,合抱粗的朱漆大柱,自上而下被白绸紧紧包裹,绸带垂落到地,随风卷动,搅得那朱红与素白并在一处。
谢却一惊,下意识转回头,这才发现不论是程宁还是身后跟着的人,都是一身素色。
乡下人穿衣向来简省,没那么多讲究,也舍不得买染料,素色再寻常不过。他头一回进京,还当城里人也兴这一套,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直到此刻才明白,原来,是有白事。
程宁开口道:“抱歉刚才匆忙忘了告诉你。”
“家父一个月前过世了。”
第37章 初遇
镇远侯程恺, 死了。
谢却犹如当头棒喝。
他这段时日一直困在船上,与外头断了音讯。这样大的消息,也不知道是否已经从京城飞了出去, 飞过重重关隘,落到了那片满目疮痍的漠北。
隔壁的王婆常念叨, 她的姊妹夫家在潼关做生意, 等哪天程家军收复北境, 她就去看看, 说不定他们已经混出了名堂,说不定还能帮衬一把。
镇远侯死了, 那下一个敢提刀北望说收复漠北的人,又要等多少年?是十年, 五十年, 还是他们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谢却手指收紧,攥住马鬃,坐骑不耐地喷了口气,前蹄在地上虚踏两下。
一只手轻轻落在他肩上。
程宁轻声道:“也别太往心里去。人总归是要走的, 只是父亲没有能如他所愿,死在战场上。”
她说得云淡风轻,将缰绳往前一送,眼神落在夜色深处。
马停在侯府门前,程宁翻身下马, 顺手将神思游离的谢却接了下来。
大门打开, 门口的家丁快步迎上来:“小姐, 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耽搁到这时候?夫人那边怎么样?”
“好多了。”程宁一边解披风一边往里走,“妙空方丈在山上陪着, 她白日里吃斋念经,手里有事,心里也能歇一歇。”
说着,她脚步一顿:“严叔,净舟今天吃东西了吗?”
管家严曹嘴角一咧:“还是老样子,勉强喝了碗粥,其余原封不动,又给端下来了。”
程宁闷闷叹了口气,指尖在披风扣上揉搓了许久,随即才继续往前。
严曹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站着的谢却,多看了两眼:“小姐,这是谁家孩子?”
“回来路上遇到人贩子了,顺手救了几个小孩。这小子机灵,嘴也甜。净舟如今那副鬼样子,看来是不乐意同我们说半个字了。我想着要不找个小孩来试试,你就当我是死马当活马医吧。”
严曹闻言,低头看了谢却一眼,神情有些一言难尽。
谢却也不怯,仰头冲他一笑,随即跟着程宁一路往府邸深处走。
从前听村头说书的讲起富贵人家,谢却总以为大户人家就是屋子多几间,炕头大一些。可真一脚踏进这镇远侯府,他才知道那点想象实在可笑。
正厅之后还有正厅,垂花门一重接一重地往里延伸,抄手游廊蜿蜒四通,廊下凿池引水,叠石为山,远处竹林疏疏落落地立着,月色从花窗的镂空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一地细碎的光影。连空气里都浮着淡淡的清香,也不知是什么花,只觉得好闻。
这样一片地,怕是能容下一整个村子的人。
院落开阔,却少见奇花异草金漆彩绘。空出来的地宽敞得能跑马,地上整齐地码放着石锁木桩和兵器架。
只是这宅子此刻到处都被重重白幔遮掩,夜风一动,便在窃窃私语。
谢却跟着程宁走了很久,最后在一处偏僻的小院门口停下来。
院门虚掩着,屋里没有点灯,只有院中孤零零地燃着一盏灯,风一过,火焰细细地晃了一下。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月光照下来,地面平整,却能看见曾经放过兵器架的痕迹,一道道浅浅的印子横在青砖上。
“我弟弟,就住在这儿。”说着程宁指着院子隔壁的厢房,“你这几天就住他这院子后头的厢房好了,也离他近些。找你来,也是因为我实在是没辙了,这一个多月,他没走出过这房门,也没开口说过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