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却看着那间黑沉沉的屋子,迟疑了一下:“因为侯爷过世吗?”
“我也不知道。”程宁叹了口气,“一个月前,他和我父亲一起出城巡营。等人找到他们的时候,我父亲已经没了,他摔断了腿。可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一句话都不肯说。”
她蹲下身看着谢却,道:“我也不求他能和以前一样,只要你能哄得他开口说话,正常吃饭,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愿望。”
谢却一字一句地确认道:“什么愿望都可以?”
程宁点头:“什么愿望都可以。”
谢却:“成交。”
此刻,听完事情的大致原委,谢却原先的成见少了七成。
之前还觉得这位素未谋面的小侯爷娇气得很,现在看来,确实是突遭变故,茶饭不进,倒也算不得稀奇。
但他谢却是什么人?
在塞外见惯了生死,看多了被屠戮的村庄和易子而食的惨象,在他的逻辑里,这世上压根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最多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就像程宁说的,人总归是要死的,意外总是会发生。
难过正常,可日子总得往前走,明天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这本来也不算是什么难事。
更何况,还有镇远侯千金许诺的任何报酬,这个诱惑可太大了,说不定就能拥有想都不敢想的滔天富贵。
谢却垂下眼睑,心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敲得飞快。
到时候开口问程宁要什么呢?金银虽好,但在北境估计没几天就会被赫连人抢了去,说不定连带上命都没了。吃食倒是实在,可是总不能背着几大麻袋的粮食跨过半个大齐。
不如让程宁派人,把村里的人一道接来大齐。
大齐地厚,能种田,能安生过日子,不必天天提防刀兵。阿娘的坟,也一并迁来。
这是个好主意。
就在谢却胡思乱想之际,程宁朝着屋里大喊了一声:“程牧!”
谢却抬头,就看见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想来大概是睡了。
不等他多想,程宁便拽着他直走到门前,抬手一推。门纹丝不动,只有门轴闷响一声,分明是从里头落了锁。
谢却拉了她一把,低声道:“大概小少爷歇下了,也不着急,明日再说。”
程宁:“他成天呆在床上,现在这个时辰,他要是真能睡得着,那才是活见鬼了。”
说着她抬手便重重地拍在门板上,喊道:“程牧!你小子怎么还上锁了!给我把门打开!我给你介绍个朋友。”
屋里还是没有动静。
拍半天没人理,程宁的火气立时上来了,往后一退,抬脚就要往门上招呼。谢却眼疾手快,伸手将她胳膊一把抱住。
他心说难怪这位小侯爷不开门呢,换了谁摊上这么个动不动就破门而入的阿姐,恐怕都得把门闩再加厚两层。
这要是真让她踹了,那小侯爷肯定对自己印象极差,往后再想好好说话,可就难了。
谢却忙换了副笑脸,凑过去道:“好姐姐,给我个面子。今晚先算了,明日我来,总能说动他。”
程宁看了他半晌,慢慢收回了脚。
这头终于不踹门了,在院门口候着的严曹才上前来,招呼了几声,带着几个丫鬟捧着被褥衣物,将谢却引去了隔壁厢房,又吩咐人抬了热水送进来,院里这才重新安静下来。
天知道他有多久没洗过澡了,谢却在水里泡着,热意一寸寸往骨头里渗,整个人都松快了。
等收拾妥当,他换了衣裳,便一头钻进被褥。
这是他这段日子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个晚上。
在漠北,他睁眼闭眼想的都是明天该去哪讨饭,后来被困在船上,一个月里日日听江水拍舷,胃里翻搅,连梦都是潮湿的带着霉气。
可这儿不一样。
没有风,没有雨,没有饥饿,没有赫连人。
不用再担心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
被褥间透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谢却像只餍足的小猫一样在枕头上蹭了蹭,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那动静其实并不算大,更不用说还隔着两道厚实的墙壁,但多年在外养出的警觉,使谢却立刻睁开了眼睛。
很快,又一声闷响,响起来没完了。
听这距离,大约是程牧房里传来的,他迅速穿好衣服,轻手轻脚打开门。
此时,晨光熹微,院子里静悄悄的,谢却贴到隔壁房门前,侧着耳朵听了听。
很快,屋子里传来了细碎杂乱的响动,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
谢却心头一跳,直觉出了事。他顺着墙根绕到窗下,伸手在窗棂纸上戳了个小洞,屏住呼吸,把眼睛凑了上去。
屋里没开窗,光线昏暗,桌上只燃着一盏灯。在微弱的火光里,谢却第一次看清了这位小侯爷。
他看着比谢却大个几岁,身形修长,骨架舒展,已然脱了孩童的稚气,透出几分大人的轮廓来。
程牧侧对着灯,只露出半张脸,烛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他剑眉斜入鬓角,鼻梁挺直,轮廓清冷利落,端的是一副明俊无俦的少年模样。只是眸光冷淡,平白透出一股凛冽孤傲来。
谢却忍不住咂了下嘴,倒没想到这位小侯爷生得这样出挑,活脱脱就是画里走出来的少年将军。
“看起来也没什么事啊,这一大早的折腾什么呢?”
谢却缩在窗下,正嘀咕着,就看见程牧双手按在桌面,忽然发力,将身子一点点撑起,桌脚轻响,他整个人在止不住发抖。
程牧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一只手,喘了几口气。稳住片刻,又去松另一只。
手刚离案,整个身体就一歪。他勉强挣扎了一下,还是没稳住重心,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却一皱眉。
这动静原来是这么回事。
昨日听说程牧摔断了腿,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一个多月,就想站起来,这位小侯爷未免也太心急了。
屋里静了不到两秒,那只手再次扣住桌沿。谢却透过小洞看到,程牧正发着狠,硬生生把身体往上拽。可是身子刚离地,重心就偏了。
沉重的梨木桌猛地歪斜,轰然倒地。砚台笔架和成摞的书册劈头盖脸砸下去,连带烛台也跟着一齐倾倒下来,油火溅了一地。
火星子溅开的一瞬,谢却听见了一声低低的闷哼。
谢却叹了口气,祖宗诶,真会挑时候出事。
他也顾不得偷看了,扯开嗓子吼道,“有人在呢!别急,我这就进来了!”
他冲到正门使劲推,等推了三下都纹丝不动,他才想起程宁昨晚说过,这门从里头上了锁。他又转身去拽窗户,结果窗户也推不开。
此时火苗已经蹿上了程牧的衣角,他在地上翻滚着想压灭火苗,可那双腿使不上劲,只能眼睁睁看着火顺着布料往皮肉上燎。
谢却连喊了两声,四周没个活人。他目光扫向墙根,瞧见几块大青石,当即脱下身上那件新衣服往地上一铺,将石头裹在里头。
他两手攥紧衣袖,抡圆胳膊,朝着窗户狠狠砸去,木屑瞬间飞落一地。
窗子到底没有门结实,几下便裂开了口子。他也顾不得多想,当即爬了进去。
一进屋,谢却便看见程牧身上冒着火光,这时候哪顾得上什么礼仪尊卑,他顺手拎起床头的壶,连看都没看,抬手就是一泼,“哗啦”一声,给程牧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黑烟腾起,屋里漫开一股焦味。
谢却拎着空壶站在原地,程牧伏在地上,浑身湿透,发梢和衣襟都在滴水。
周遭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杂乱的喘气声。
屋中的气氛,在这一刻显得有些诡异。
谢却正想开口讨个好,鼻子却突然一皱,往空气里嗅了嗅,一股不太妙的味道顺着腾起的白烟泛了上来。
他纳闷地拎起手里那只雕着瑞兽云纹的青瓷壶,凑到眼前仔细打量了一番。
他眼皮突然一跳。
我靠!
也没人告诉我有钱人家夜壶长这么精致啊!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