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平笙眼睛立刻亮起来,没片刻又把脸耷拉下去,“我不会再被你骗了。”
“谁有闲工夫没事骗小孩玩。”谢无忧懒洋洋靠回床头。
叶平笙皱了皱鼻子,“不就是你吗?你最爱骗小孩了。”
“行了,这回我认真的,”谢无忧看着他,“这队长给你,你能担大任吗?”
叶平笙点点头:“能。”
谢无忧在床上躺了半天,他再次见到程牧,已是那日的深夜。
城里看不出什么异样了,血迹被清理干净,被火燎黑的墙也重新抹上了新灰。临街的食肆升起炊烟,酒香顺着风飘出来。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据俘获的叛军交代,赫连人原本的盘算,是借城中内乱之机先取主将。只要程牧一死,玄戍军一时无主,再从应州南下,里应外合,整支玄戍军可能会被一口吞下。
可并州平定得太快了,快到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眼线还没来得及传回消息,抬眼一看,城里已经恢复如常。
再次南下对战的念头,只好就此搁置。
谢无忧鬼鬼祟祟掀开后窗,本想跟从前一样身姿轻巧地翻过窗棂,结果翻到一半,身上的伤口冷不丁扯了一下,整个人失去重心,跟颗石头似的结结实实砸在了地上。
书案后,程牧披着玄色大氅,低着头翻看堆成一摞的军报与口供。听到动静,他连头都没抬,开口道:“你是伤好了,这就又开始上房揭瓦了?”
谢无忧晃到书案前,在程牧身侧盘腿往地上一坐,整个人往前一趴,额头磕在案沿上。
“那我哪敢走正门,你正门都是守卫,我还是走后门来得方便些。”
程牧搁下笔,眼中神色微动,问道:“伤怎么样了?”
“没事,我这年纪,半夜里都还在长骨头呢,这点伤,睡两觉就好了。”
他说着一把扯开衣襟,胸口和腹侧还缠着几圈绷带,隐约能看见下头浅红色的疤痕。
程牧从上往下扫过去,目光在他颈侧那道深长的疤痕上顿了一下,接着他抬起手,指尖压在谢无忧胸口的纱布上。
谢无忧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连忙把衣襟一拢,往后缩了一点,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小截,强撑着面子嘀咕道:“也不是完全不疼,就这么一点点。”
程牧收回手,沉默了好一会,才道:“那日,多谢你。”
“净舟你跟我说什么谢啊,这不是我应该的吗?”
程牧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谢无忧闻言,双眼一眯,把脸凑到程牧跟前,几乎要抵上他额头,大言不惭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
程牧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唇角一动,刚要开口,就听谢无忧冷不丁问了一句:“哎,我问你啊,那天我要是真死在乱军里了,你会难过吗?”
“不会。”
“不会。”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谢无忧那张脸瞬间垮了下去,哀嚎着四仰八叉倒在地上,嚷嚷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要说不会!”
程牧没看他,指尖稳稳地捏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就着案上的残烛将其引燃,映得他眼底一片忽明忽暗的深沉。
他开口道:“你若死了,我来不及换回程牧的身份,主帅战死的消息一旦传开,玄戍军军心必乱。赫连铁骑趁势南下,并州城破,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我哪有时间去难过?”
“切,不难过就不难过,找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做什么?”谢无忧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半晌又自顾自地感叹,“不过小爷我这也算是大难不死,季将军救我一命,往后我这条命就是大齐的,是玄戍军的,是你的。”
说着,谢无忧的声音忽然颤了一下。他低下头,避开程牧的视线。
“对不起啊,”他闷声说道,“没能把季将军也带回来。”
屋里安静下来。
几乎一瞬之间,程牧的眼眶红了。
程净舟真的是个很爱哭的人啊。
从小到大,谢无忧见过他哭过好多回。
他明明那么容易疼,那么容易难过,可为什么全天下的人,就连叶平笙都觉得,他是个连天塌下来都能面色不改、无坚不摧的镇远侯呢?
程牧抬手,指尖飞快地揩过眼角,忽而一笑。
“季延能死在战场上,是他的荣幸。文死谏武死战,对从军之人而言,没有比裹尸还乡更好的归宿了。”
他顿了顿,道:“如果可以,我也想死在战场上。”
“呸呸呸!”谢无忧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说什么丧气话呢!赶紧给我呸!快点!”
程牧被他按着嘴,只能无奈地看着他,最后还是配合地“呸”了一声。
谢无忧这才悻悻地收回手,一脸不高兴,皱着鼻子嘟囔开来:“一天到晚把那个死字挂在嘴上,嫌命长还是怎么着?多不吉利!”
程牧看着他,神色间多了几分淡然:“人总归是要死的,早晚而已。”
“放屁!你才十九小爷我才十六,大好年华刚刚开始,想这么晦气的事干什么?活够了也得问问我答应不答应!”
程牧看了他许久,温声道:“好,那不想死,想点开心的。”
“那日我生辰你给我做了碗小葱汤面,我记得答应过你,要一起去看日出。今日如何?”
第61章 拉钩
原本谢无忧想着, 既然要出城夜游,那便一人一骑,在大漠雪原上跑个痛快。
可程牧的腿还没好全, 刚走到近前,就看见他攥着缰绳坐在马上, 左腿使不上劲, 人有些不稳, 马稍微一晃, 他整个人就跟着晃了一下。
谢无忧盯着他晃晃悠悠的背影,叹了口气, 走上前去,一抬手直接托住了程牧的腰。
他一靠近, 程牧的发尾从他鼻梁一路滑到他的锁骨上, 有一撮不听话的,钻进了他的衣襟,挠得心口有些痒。
程牧半个身子落在他臂弯里。
出征前,为了让两人身形看起来更相近, 程牧硬逼着自己多吃了许多,勉强养出点肉来。可不过几个月,那些临行前好不容易添上的分量,又消减了许多。
谢无忧翻身上马,两个人都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马背上。
这半年里他又长高了不少, 大大咧咧坐在程牧身后, 整个人几乎能把人圈住。
身下的黑马突然打了个响鼻。
玄夜跟了程牧许多年了, 是个极有灵性的傲气种, 此时察觉到背上多了一个不速之客,登时有些不乐意, 蹄子在雪地上刨了两下。
谢无忧长臂一伸,极其自然地伸进程牧的腋下。
他向前俯身,安抚似的拍了拍马脖子,道:“大黑,你这可太不厚道了啊,在京城那阵子,是谁半夜偷了府里的上好豆料喂你?不就骑一下嘛,你长这么壮,三个人都能载,少娇气了。”
“谁叫大黑。”程牧被他两条胳膊圈在前头,背后全是热气,整个人有点不自在,“这是玄夜。”
“又玄又夜的,不就是黑嘛。”谢无忧又拍了拍马脖子,“对吧,大黑。”
玄夜甩了一下脑袋,表示强烈不赞同。
关外夜风冷得厉害,可隔着两层衣裳,两人贴着的地方却一下子暖了起来。谢无忧只觉得这样骑马省劲又暖和,索性双臂一环,把缰绳从程牧手里接了过去,人也顺势又靠近了点。
程牧的背忽然僵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谢无忧温热的呼吸就喷在他的耳后,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程牧手指收紧,攥住袖口,悄悄往前挪了一点,可刚动了一下,腿根就不可避免地蹭到了身后人的腿。
那点距离本来就不多,这一动反而更贴近了。
谢无忧感觉到怀里的人来来回回地扭动,蹭得他浑身发痒,低头往他耳边凑了凑,“你干嘛呢?”
程牧轻咳了一声,喉结上下滚了滚,道:“绳给我,我来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