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战,算得上是赢了。
只是那数千将士没有回来, 季延,也没有回来。
谢无忧记忆中的最后一幕,是夜色里满城余火,和怀中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入目是一片陌生的房梁, 屋子里很安静,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金创药味。
神智回笼的瞬间, 谢无忧猛地惊坐而起。
“嘶!”
疼痛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他倒吸一口冷气,低头看了一眼。胸腹手臂脊背, 层层叠叠的绷带几乎把他裹了个严实。
昨夜混战时透支了每一寸筋骨,那些当时没来得及察觉的伤口,在这会儿一并找上门来,疼得他眼角直抽。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指尖触到的不是冷硬的面具,是带着温热的皮肤。
面具不在了。
那一瞬间,恐惧甚至压过了全身的疼。
谁摘了他的面具?是程牧吗?是别人吗?他被其他人发现了吗?
听见屋内动静,外头桌椅轻响,守候的人从门外低低地问了一句:“醒了?”
谢无忧一皱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手捂住脸,整个人隐在幔帐之间,目光冷冷地盯着门口。
门帘一挑,一股带着药苦味的凉风卷进来。
叶平笙双手端着一碗墨色的汤药,见他捂着半张脸,顿了一下,“你捂着脸干嘛?”
谢无忧眯起眼,等看清来人,才慢慢放下手。
“怎么是你?你在这干什么?我睡了多久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干什么?还能干什么?”叶平笙走到床边,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给你这大伤员当牛做马呗,你这都昏睡快两天了,我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既然醒了就先把药喝了。”
谢无忧端着碗,低头凑近闻了一下,脸立刻皱了起来。他斜睨了叶平笙一眼,“这药怎么苦成这样,没给我下毒吧?”
“没事给你下毒干嘛。”叶平笙没什么好气,“还是你平日里坏事干多了,自己心里有鬼?”
“有鬼个屁,老子这叫……谨慎。”
谢无忧嘴上不饶人,仰头还是把那碗药灌了下去。苦味直冲喉咙,他倒吸了一口气,把碗往旁边一搁,探手在被褥间摸索起来。
最后的记忆里,他明明还戴着面具。
那张面具去哪了?有没有人看见面具底下的脸?
摸了一圈没摸到,谢无忧旁敲侧击问道:“你知道是谁帮我换的衣服吗?谁把我送过来的?我的东西呢?”
叶平笙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床褥上。
“你在找这个吗?”
那张素白面具安静地躺着,唇角仍旧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面具眉心还沾着一抹血迹,谢无忧伸手拿起面具,指腹在那处轻轻一抹,血迹已经干了。
一瞬之间,他想起来,那是季延的血。
季延最后抬手,扣在他额上的那一记。
屋里药味很重,苦得人喉咙发涩。叶平笙还站在床边,眼下乌青一片,不知正在说些什么,谢无忧有片刻什么都没听清。
那夜过去了,世间没有季延了。
谢无忧垂下眼,眼眶红了一圈,他沉默许久,才将面具翻了过去。
谢无忧:“除了你还有别人知道吗?”
叶平笙:“就我知道。”
谢无忧:“我为什么在这?”
“那日你叫我去高楼上放火。高处什么都看得清楚。我看见你被围困在巷子里,屋脊上却有一人在帮你。那人腿脚不便,身子也不好,可箭箭入喉,百发百中。玄戍军里这样的人,我想来想去,大概也就只有程将军。”他顿了顿,“那巷子里的人是谁,是谁这么信任我,我大概就猜到了。”
“后来叛军四散,我从高楼下来,看见你躺在地上不动了,程将军在屋脊上动弹不得。我怕有人先过来,看见你的脸,就把你拖进旁边的小巷子里。”
谢无忧轻拍他后脑勺,道:“不愧是我捡回来的小孩,聪明劲随我。”
叶平笙哼了一声,从他手中拿起面具,不客气地扣在他脸上。
“你还是这样顺眼一些。我就说怎么程将军有时候说话温温和和的,有时候又总欺负我。原来都是你在搞鬼。”
谢无忧抬手扶正了面具,声音透过眼孔显得有些闷,“程牧知道我在这儿吗?”
“你当程将军是瞎的?”叶平笙翻了个白眼,“那天我拖你走,将军就跟在后头。我看他腿病发作得厉害,在那些个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寻你。”
“是他让我带你在这养伤的,如今并州城里到处是缺胳膊断腿的伤号,军医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个用,他特意挑了个最好的来照看你。外头药都紧着用,旁人只能凑合用土方子,你这儿好药材却从没断过。程将军日理万机,还每日来看你八回,你说你哪里好了,能得他这般看重。”
“我这可是豁出命换来的待遇。”谢无忧抬手在叶平笙脑门上敲了个毛栗子,“你去和那军医说,去诊治别人吧,我没事了。”
叶平笙捂着脑门瞪他:“程将军说了,军医什么时候说你能下床,你才能下床。”
谢无忧啧了一声:“你倒是学会拿程牧压我了?”
“好用。”叶平笙理直气壮道。
谢无忧被他噎了一下,半晌才笑出声来:“行啊,两天不见,都会狐假虎威了。”
“谁狐假虎威了?本来就是程将军吩咐的。”叶平笙说着,又小声嘟囔,“真看不出他到底瞧上你哪一点。”
谢无忧懒洋洋抬眼:“怎么,羡慕啊?”
叶平笙满脸不服气:“谁羡慕了。就是……要是他也能这么赏识我就好了。”
谢无忧笑道:“哪里不赏识你了?那天交给你放火那么大的事,干得不是挺漂亮吗?”
叶平笙气得跳脚:“那是你叫我去的!又不是程将军!”
“我叫的怎么了?那你倒是说说,我跟他比,到底差在哪了?”
“那自然是天差地别!你喝个药都磨磨唧唧嫌苦,可程将军却能每日天不亮就坐在案前处理军务,什么事都亲自过问,安排得妥妥当当。这天塌下来,都有程将军顶着。你呢?哪有一丁点大将之风?”
谢无忧哼了一声,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那个闷葫芦是有点能耐,可要是没了我,能上阵杀敌稳住军心?昨晚要是换他去,早死八百回了好吗?”
他说着,眼神在叶平笙身上溜了一圈,忽然话锋一转:“诶,三天不见,你这小鬼是不是长高了?”
叶平笙一听,方才的怨气顿时散了个干净,兴奋地跳下床转了一圈:“真的?高了多少?”
谢无忧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微不可察的缝隙,揶揄道:“就这么一点点。没办法,你还是全军最矮的小豆丁,这点长进,聊胜于无吧。”
“你!”叶平笙气急败坏,一屁股坐回床边,背对着他不理人了。
谢无忧伸出一根指头,坏心眼地戳了戳他气鼓鼓的脸颊。叶平笙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猛地把脸扭到另一边去了。
见他似是真生气了,谢无忧眼珠一转,倒吸一口冷气,捂着胸口闷哼起来。
叶平笙脸色大变,急忙转身凑过来,“怎么了?哪儿疼?是不是伤口裂了?”
“哪儿都疼。”谢无忧看着他那副紧张样,憋着笑说道。
叶平笙这才反应过来,脸一下涨得通红,“大坏蛋!”
谢无忧笑了半天,笑到伤口真有些疼了,这才收敛了笑意,语气忽然正经起来,“说认真的,你们这群半大的孩子,个头小又灵活,旁人即便瞧见了,多半也不会起什么疑心。我在想,等回头跟程牧商量商量,组建一支专门探测军情的精锐,至于这队长嘛——”
他拱了拱叶平笙,“队长你来当,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