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忧慢慢睁开眼。
入目是破晓的红日,光晕勾勒着远处并州城的轮廓, 日光打在脸上,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视线一晃一晃的, 他恍惚了许久, 才发现自己正在马上, 马蹄踏过晨雾, 身下起伏不断,连带着眼前的天光也跟着轻轻摇晃。
他迟钝地低下头, 看见一双手臂圈在他的腰间。
混沌之间,一个念头慢吞吞浮上来。
哦, 原来, 他已经死了。
程净舟,也死了。
谢无忧费力抬起头,视线慢慢聚拢。
纵马之人似乎察觉到了动静,轻轻一勒缰绳, 马速随之慢了下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醒了?”
熟悉的声音,伴随着那股深入骨髓,怎么也忘不掉的熟悉气味,瞬间铺天盖地地裹了过来。
谢无忧慢慢回过头去。
好久不见。
他盯着眼前这张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的脸,思绪万千。
想念, 委屈, 愤怒, 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一股脑涌上心头,搅成一团, 反倒什么都分不清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脱口喊一声程净舟。
可那三个字滚到舌尖,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如今是判官,是铁面无私的无尽灯大人。
谢无忧垂下眼,忽然有点想笑。
上辈子明明说好的,等百年以后进了地府,他当判官,程牧给他当小弟。怎么如今大家都死透了,自己还是低人一等呢?
那人见他不吭声,只是盯着自己发愣,便松开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怎么了?头还疼吗?”
谢无忧下意识抬手一摸,才发现脑袋上被严严实实包了好几层。指尖触到后脑的一瞬,一股钝痛钻心而来,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好像是被叶平笙揍了一拳。
这小子也是真出息了,敢揍他了。
“叶平笙这家伙,为老不尊。”谢无忧晃了晃脑袋,想把那点混沌一并甩开。
净舟:“他比你小。”
“如今已经比我大了。”谢无忧有气无力地往后一靠,靠在身后人的胸膛之上。那人只是僵了一瞬,便就这样任由他靠着。
八年时光倏忽间一晃而过,时至今日,叶平笙已经比他大了。
谢无忧懒洋洋地眯起眼,迎着晨光看向前方。
叶平笙正驱马走在最前,身后压着一整队玄戍军,肃杀无声。再往后,四匹马拖着两只木笼,梁兆雄与耶毕蓬头垢面地锁在其中。
眼前是记忆中的并州。
谢无忧眨了眨眼,终于从那场太长的旧梦里慢慢醒过来。
他哑声问:“我们要去哪?”
“去京城。”
“去京城做什么?”
“为玄戍军平反。”
谢无忧怔了一下,脑中浮现出耶毕的供词。
朔方山一役,十万玄戍军葬身漠北雪原,成了有人争权夺利时,拿来垫路的一茬人命。
荒原上的风轻轻吹拂,谢无忧肆无忌惮地靠在净舟怀中,轻笑一声,“平反?人都化成灰了,平反给谁看?叶平笙要平反就让他去,我们两个死人凑什么热闹。”
他嘴上这么说着,可垂在袖中的手却一点点攥紧了。
阿顺死了,姜元死了,季延死了,他死了,程牧,也死了。
十万玄戍军葬身朔方山,人死不能复生,可若连一句清白都讨不回来,就真只剩下史书里轻飘飘的谋逆二字了。
净舟垂着眼,神色如常:“玄戍军怨气经年不散,才有恶鬼冲撞鬼门关之事。为他们平反,也是还阴阳两界一个太平,这本就是察查司职责所在。”
“查察司……也是,毕竟你是大判官无尽灯,阴阳两界你都得管。”
此时并州城门在晨曦中缓缓开启,一抹晨光落在他眼底,竟倒映出了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春日。
当年他们离开并州的时候,整支玄戍军士气如虹。大军北上,接连拿下了应州和云州,一路势如破竹,铁蹄踏过了尔布尔河的滩涂。
那时春汛已至,尔布尔河上冰雪消融,巨冰撞击着湍急的河流,溅起丈许高的浪花,万马奔腾也遮不住那股子吞吐山河的壮阔,那是谢无忧见过最美的山川图景。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拿下漠川九州,风光回京。
晨光下,尔布尔河还在远处闪耀,并州城门已近在眼前。叶平笙领着千余玄戍军入城,铁骑声低低压过街道。
净舟翻身下马。
谢无忧其实早就清醒了,后脑那点疼也可以忽略不计,可他望着并州的长街,心里莫名空了一下,忽然不太想自己走进去了。
于是他十分自然地往马鞍上一歪,半点没有要挪窝的意思,拖长了调子哼唧道:“我晕,走不动。”
净舟抬眼看他。
谢无忧也回看他,脸不红心不跳,一副自己下一刻就要当场晕死过去的模样。
半晌,净舟叹了一声,转过身去。
“上来吧。”
谢无忧等的就是这一句,手臂熟门熟路地往那人肩上一搭,整个人便松松垮垮地趴了上去。
净舟双手拖住他的大腿,将他稳稳背了起来。
说实话,谢无忧从前还真没想过,自己这辈子竟还有被程牧背着走的一天。从前程牧那破腿,能自己稳稳当当走几步就不错了,哪还指望他背人。如今死了一遭,这人倒是步履生风,甚是矫健。
谢无忧趴在他背上,懒洋洋地想:看来人死了,也不全是坏处。
净舟背着他沿长街往前走,谢无忧就隔着他的肩头,垂着眼看街边景象一点点向后退去。
并州城晨市也开得早,早点摊前支起炉火,白气从锅里腾腾往上冒,卖炊饼的小贩一边揉面,一边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街边有人牵着孩子让到檐下,却也只是为了躲开马队扬起的尘土。
玄戍军踏过长街,铁甲声沉沉压过青石路。
没有人尖叫,也没有人逃散。
当然,也没有人夹道相迎,喊什么将军万胜。
酒肆照旧开门,茶棚照旧添水,卖菜的妇人在同人讨价还价,街边老花眼的老太太,也还瘫在摇椅里晒太阳。
天下太平太久了。
久到军队入城,也不过是清晨里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谢无忧看了许久,忽然下巴往净舟肩上一搁,那些翻涌上来的旧事,便被他轻飘飘地压回了心底。
程牧什么都不记得了,是件好事。
“我们去哪?”谢无忧问。
“找处地方歇一歇,叶平笙说下午再启程。”
谢无忧哦了一声,趴在他背上往前头看去,叶平笙下了马,不知和身边的人说了什么,步履匆匆走了。
他盯着看了半晌,忽然道:“叶平笙是不是知道我是谢无忧以后,就不想理我了?”
“他只是一时没转过弯来。”净舟脚步未停。
“他从前可是我捡回来的小孩。”谢无忧闷闷道,“要是真不理我,那就叫忘恩负义。”
“昨夜事发突然,梁兆雄与耶毕都在眼前,他顾不上想这些。等事了,你再和他说清楚就是。”
说话间,净舟背着他穿过半条长街,脚步忽然一转,避开街上来往的人群,足尖在墙上一点,背着他掠上了屋檐。
风迎面扑来,谢无忧猝不及防,被颠得往前一撞,前胸正磕在对方肩胛上,硌得他皱了皱眉。
程牧比起从前,瘦了好多。
哪怕隔着好几层衣服,谢无忧贴着他的背,仍能清楚觉出那一道一道突起的骨线。肩胛像被风削薄了,脊骨沿着衣料一点点顶出来。
从前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程牧为了与他互换身份不露破绽,总是与他同吃同练,两个人的身形几乎一模一样,往人前一站,连最亲近的人都分不清谁是谁。
那时候的程牧,也是宽肩阔背的。
不像现在。
风从屋檐上掠过去,衣摆贴着他的脊背轻轻一荡,竟显出几分空落落的薄。
谢无忧心里忽然一动,手指也跟着不大老实起来,顺着那道脊骨慢慢往下摸了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