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驺接过文件,扫了两眼,直接拔开笔帽在最后一页签上了名字。
签好的文件收好后,方萌萌嘱咐道,“下周三第一期扫盲班开课,你一定记得提醒他按时去。他这动不动就睡地板,跳水池的毛病,再不学点人类常识,真会出人命的。”
秦驺嗯了一声,方萌萌又去安慰了幸诏几句,这才指指门外:“那我就先走了,你照顾好他。”
秦驺站起身:“我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宿舍门口,幸诏听见外面传来两人压着声音的交谈,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刻意瞒着他的事。他努力想竖起耳朵听,却还是听不清楚。
不到一分钟,秦驺推门进来了。
“行了,别哭了。”秦驺走到床边。
幸诏吸了吸鼻子,有些赌气地扭过头不看他。
秦驺倒是没计较他的态度,自顾自说下去,“中午在食堂就吃了半碗饭,这会儿要不要吃小鱼?我去厨房用微波炉给你热点小银鱼端过来?”
“不要。”幸诏闷声闷气地拒绝。
“平时不都喊着要吃吗?”
“我以后都不想吃鱼了。大家都没有好鱼吃,连住的地方都要没了,凭什么我一个逃跑的坏海豹还能吃鱼。”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执拗。
秦驺眼神暗了暗。
“幸诏,这不是你的错。”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幸诏的眼睛,“水族馆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因为你跑了,这是人类资本的贪婪导致的。因为他们把你们当成摇钱树,摇不出钱了,就想把树砍了卖柴火。”
“所以不要想着靠一只海豹顶几个球、翻几个后空翻,就能改变什么。就算你没跑,今天还在那个水池里表演,你以为他们就会给你好鱼吃了吗?”
幸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地压榨你。”秦驺继续道,“直到你的身体吃不消,到时候,他们依然会卖掉你和其他动物,大家还是一样要没有家。”
这句话很残酷,打破了幸诏最后的侥幸,他愣愣地看着秦驺,“那……那我变成人类,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以前在池子里的时候,虽然很累,也吃的不好,但我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幸诏捂住自己的胸口,大口喘息着,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我许愿了很久才变成了人。我以为当了人,就可以自己赚钱,每天吃好吃的鱼,还可以给朋友们买鱼吃。”
“可原来当人类这么不好,人类的身体不能泡冷水,会发烧,水族馆也要关门,朋友们都没饭吃。而且……”
他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秦驺。
“而且,我不知道这里怎么了,疼得要命。”他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喘不上气。”
幸诏理解不了,因为那不是生病的疼。
那是共情,是愧疚,一种人类独有的精神痛苦。对于一只刚刚化形的海豹来说,这种情感超载是毁灭性的。
他哭得上不来气,一边用力地用手背去蹭眼睛,想把那些讨厌的眼泪擦掉,可怎么都擦不干净,反而把皮肤蹭得通红。
秦驺心里那股钝痛更强烈了。
他一把抓住幸诏那只乱揉的右手,“别这样擦,都破皮了。”
秦驺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想用纸巾去擦幸诏的眼泪。
碰到脸颊的瞬间,秦驺被烫得一惊,“怎么比刚才更烫了?”
他顾不上什么礼节,直接用手掌贴上幸诏的额头。
幸诏烧得有些迷糊了,他觉得脑子里有很多只蜜蜂在叫,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
那个一直冷着脸的表哥,现在好像变成了八个。
八个秦驺正抓着他的胳膊,眉头皱在一起,嘴里还在急切地问着什么,但幸诏已经听不清了。
“哥,你别担心。”幸诏勉强挤出一个笑,“我就是有点热……”
他说完就想要站起来,证明自己没事。
但他刚一用力,膝盖就软得像面团,身体不可控制地往前栽倒。
“喂!”
秦驺眼疾手快,稳稳地接住了那个砸过来的身体。
幸诏的身体骨骼感很弱,此时更是软绵绵的,没什么重量,披在身上外套滑落了一半,露出冷白的肩膀。
秦驺顾不得其他,直接一把将人打横抱起,用脚踹开宿舍的门,冲进了走廊。
外面的走廊很长,幸诏在颠簸中勉强睁开了眼,顶灯在他眼中变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白线。
他感觉自己好像漂浮在某种温暖的水域里。抱着他的那个人胸膛很宽,隔着布料能听见有力的心跳声,莫名地让他觉得很安心。
“表哥……”
“别说话,马上就到医务室了。”秦驺脚下没停,呼吸在奔跑中变得粗重。
“我是不是要坏掉了?”幸诏问。
秦驺的心被狠狠揪住,“你没坏,你只是生病了。发烧而已,挂个水就好了。”
幸诏半阖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骗人。当人类一点都不好。”
他眼角又溢出了一点泪水,蹭在秦驺的衣服上。
秦驺感到怀中的少年似乎已经完全陷入了谵妄的状态,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我会坏掉,以后……大家也都会生病的。他们吃不饱……也要,没有家了……”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变成了无意识的气音,但抓着秦驺衣领的手却怎么也不肯松开。
即使在发着高烧,以为自己要死了,他的脑子里想的居然还是那些动物。
那些企鹅、海龟、海豚和大家。
没有了他顶球,他们都要完蛋了。
这句带着哭腔的呓语,让一股难言的酸涩冲上了秦驺的鼻尖。
去他的客观、去他的商业止损、去他的调查员底线。
“幸诏,你听好。”
秦驺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幸诏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胸前。然后他贴近少年的耳朵,一字一句地说:
“水族馆不会关门的。大家都有家,也都会有新鲜的鱼吃。我保证。”
那三个字,带着某种不可撼动的重量,掷地有声。
幸诏睫毛颤了颤,他烧得迷糊的脑子里,其实分辨不出这句承诺背后的含金量,也不知道表哥要怎么对抗那些有钱的老头子。
但贴在脸颊上的胸膛太过温暖,那个语气又过于坚定,像是一座挡在前面、怎么推都推不倒的山。
他抓着衬衫的手指,终于一点点松开了。幸诏放松下来,睡了过去。
这一次,不再有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
幸诏是被一阵难刺鼻的气味熏醒的。他皱着鼻子,艰难地睁开眼睛。
到处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连身上盖着的被子也是冰块一样的白。
他渴得要命,试着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手背上却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一根细细的塑料管子用胶布贴在手背上,管子往上连着一个挂在铁架子上的玻璃瓶。冰凉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这就是人类生病时要接受的惩罚吗?把水直接灌进血管里?
幸诏悲伤地思考。人类的世界真是太残酷了。
察觉到病床上的动静,正在一旁低头看手机的人抬头看了过来。
秦驺身上的衣服已经有些皱了,眼底带着几根红血丝。在看到幸诏醒来的那一刻,他紧绷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把手机塞进口袋,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幸诏的额头。
“退烧了。”秦驺松了口气,拿过水杯,把吸管凑到幸诏嘴边。
幸诏就着吸管喝了小半杯,嗓子里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才压下去一些。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秦驺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
幸诏摇摇头,看起来还是蔫蔫的。
秦驺知道他在想什么,无奈地扯了一下嘴角,“我答应你的事不会食言。所以别胡思乱想了,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