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心里觉得奇怪, 但幸诏还是乖乖地点头,抱着零食回了宿舍。
等孩子们都被打发走了, 秦驺这才走到钱馆长面前站定。
“出什么事了?”
钱馆长抬起头, 那张精明市侩的脸上, 此刻爬满了深深的疲惫。
“小秦啊。”
他苦笑一声, 把手里那还剩半截的烟头扔在地上, 狠狠碾灭。
“还能有什么事, 这回是真的快撑不住了。”
“去省里开会不顺利?”
“就是太顺了。”钱馆长叹了口长气, 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那帮股东, 平时连馆里的水费都不愿意多掏一分。这回看到我们餐厅赚钱了, 一个个铁了心要做民宿项目,比我们还急,恨不得明天就让工程队进场把二号馆给拆了重盖。”
秦驺眉头微松。这不是好事吗?
“既然他们同意盖民宿,启动资金也该批下来了。你这副天塌了的表情干什么?”
“钱是批了。”钱馆长扯了扯嘴角,从口袋里摸出一张A4纸,递给秦驺, “你看看他们给的这是什么狗屁预算!”
“他们的原话是不可能用那么多钱冒险,目前的盈利模式还不稳定, 不愿意拿大笔资金出来砸。所以硬生生把我们提交的最低标准预算方案, 砍得只剩下三分之一!”
秦驺视线在纸上快速扫过。
这是一份粗略的财务批复单,预算数字简直少得可怜。
如果要用这笔钱去搞一个容纳几十人的海洋民宿, 连买合格的钢化玻璃和防水材料都不够,更别提那些配套的住宿设施了。
这根本就是在盖一栋违章大棚。
“我们提交的方案,每一项已经压到最低了。”他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三分之一的钱,连找个像样的施工队都难。”
“谁说不是呢!”钱馆长猛地一拍大腿,“可是人家有话说啊。他们说既然没钱,就自己想办法从内部挤。”
“然后让我们从动物的食物采购费,和水质环境维护费里扣!”
这句话一出来,秦驺也装不出什么好脾气了。
“他们让你扣动物的口粮?”
“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这样,在水族馆改造前他们为了保持盈利就给动物吃臭鱼,现在又说海豹和企鹅每天吃那么多新鲜的海鱼太浪费了,要换成那些冷冻了半年的便宜死鱼烂虾,死不了就成。还有水循环系统,每天开那么久费电,改成一天开四小时,水浑点游客又不是看不见鱼。”
“你之前说民宿开起来要多招几个保洁和安保人员。”老钱抬起疲惫的眼睛看秦驺,“上面全给否了。说现在馆里这些员工就够用了,让他们一个人顶两个人的班。实在不行,就让那几个刚成年的加加班,反正他们也不敢去投诉。”
这话实在是把人往绝路上逼,阿姨们别过脸去偷偷抹眼泪,章鱼大厨重重叹了口气。
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水族馆之所以能起死回生,最根本的原因,是秦驺和那几个小员工的加入,带来了许多新点子。
秦驺顶着研究局随时可能清算的压力给他们安排工作,不就是为了给他们一个能吃饱饭的生存环境吗?
改善动物的生存环境,是所有努力的底座。
现在那帮在办公室里的人,随口一句话就要把这个底座抽掉。
把刚能吃上几口好鱼的海豹重新塞回满是细菌的浑水里,让那些每天累得倒头就睡的员工继续无休止地加班。
就为了去盖一个劣质的民宿来给他们赚更多的钱。
这简直荒谬。
“这是原则问题。”
秦驺抬起头,眼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决。
“这种克扣口粮、破坏生态的经营方式,根本长久不了。出了任何卫生事故,整个水族馆都得被封。”
钱馆长自嘲地笑了笑,“该争取的我都争取了,我在会上跟他们拍桌子,说那些动物是活的,不是道具。水质坏了它们会生病,吃了臭鱼它们会死,可是那帮人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那个领头的王总说:鱼死了死了再买就是了,成本低得很。你是去替我们赚钱的,不是去开什么动物保护协会的。”
秦驺听着这番话,只觉得太阳穴在突突地跳着发疼。
其实他早就知道这帮资本家的嘴脸,只要水族馆地所有权还在那些人手里,他们就永远只会被当成廉价的敛财工具。
水族馆的收入上去了,换来的不是更好的待遇,而是变本加厉地剥削。
只要这帮人还掌握着生杀大权,这帮小家伙想安安稳稳地在水池子里睡个好觉,都是一种奢望。
水族馆不能再在吸血的资本家手里了。
“行了。”
秦驺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预算不够,工程就先不开。至于扣伙食费和电费,你先口头上应付过去,鱼还是照常买最好的。水循环也不能停,操作一下别让他们查出来就行。”
“可是我也没那么多钱往里垫啊!”
“差多少我来补。”
秦驺转身看着垂头丧气的员工们,声音不大,但带着很强的领导力。
“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先按照他们的要求稳住局面。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
推开302的门,幸诏正盘腿坐在床上,把纸袋里的零食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按大小和口味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柜上。
听见开门的动静,他放下手里的薯片从床上滑下来,连拖鞋都没穿就跑到秦驺面前。
“表哥,馆长怎么啦?为什么要在外面哭?”
秦驺没有回答,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拽出一个黑色的双肩背包,又往包里装了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
看着他这副准备出门的架势,幸诏心里的不安瞬间放大。
他一把拉住了那个双肩包的带子。
“你要干嘛?”幸诏急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你要走吗?”
“我要出去几天。”
“去哪里?”幸诏手指抓得更紧了,“去多久?”
“回研究局。最快三天,慢的话一周。”秦驺没打算瞒着。
幸诏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回去干什么?是因为水族馆出事了对不对?”
小海豹其实很聪明,能把这些事情联系起来。
“现在股东想榨干这个水族馆,他们的经营方法会让这里彻底倒闭。”
秦驺任由他抱着手臂,没有挣开。
“如果继续由他们说了算,过不了多久小灰就没有干净的水池可以用了。馆里其他那些不会化形的动物,只能天天吃发臭的烂鱼,直到病死。”
幸诏脸色都白了。
他在那个臭气熏天的冷库里待过,也吃过很长时间的臭鱼,绝对不想让其他海豹幼崽再去吃那种东西。
“那……那怎么办?我们报警吧,或者告诉萌萌姐!”
“联盟管不了人类的商业合同,警察也管不了正常的经营调整。”秦驺打断了他幼稚的幻想。
“那怎么办呀……”海豹急切地毛遂自荐,“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研究局?我力气很大的,如果有人要打你,我可以扛着你跑!”
他不想待在这个安全的宿舍里等,只觉得如果有危险,两个人一起扛总比一个人去送死要好。
看着少年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秦驺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研究局那是他那个专制父亲的地盘,自己怎么可能带着这只海豹去自投罗网。
“你不方便跟我回去。”他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就在这里帮我,好不好?”
“我要怎么帮你?”幸诏愣了。
“因为上面卡钱,这段时间钱馆长的心情会很差,外面的阿姨和饲养员可能也会消极怠工。”
他逐字逐句地交代。
“你要帮我留在这里稳住军心,别让小灰和红米他们闹事,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