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诏不理解,他把到手的小鱼干分给好朋友吃,是因为它们在他偷懒的时候帮忙望过风。可是好不容易换来的东西,为什么分给不认识的妖精?
“大家把鱼干都给别人了,自己吃什么?不饿吗?”
方萌萌扑哧一声笑了,“饿不饿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但人类社会很大,也很难混。大家既然都好不容易化了形,有能力了,谁也不忍心看着同类在外面饿死,能拉一把是一把。”
“我们这叫抱团取暖。”李主任率先走上二楼的楼梯,“妖精帮自己人,那是同病相怜的天性,不值一提。”
他顿了顿,停在走廊转角,目光很复杂地看向幸诏,“但小秦同志不一样。他一个人类,能在明知道咱们是什么底细的情况下,真心实意地去帮你们这些一穷二白的妖精谋一条出路,这就很难得了。”
幸诏呼吸一滞,下意识透过窗户去找树荫下的身影,却发现外面只有一片光秃秃的水泥地,树荫在另一个方向。
他没来由地有些失落。
“说实话,他刚来我们联盟那会儿,我心里一直嘀咕,觉得人类的嘴骗人的鬼,指不定有什么套等着咱们。我甚至想拦着人事科,好好的找个人类员工干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嘛。”方萌萌笑道,“可你们拿出来的那个方案,他连你们会不会累着都考虑进去了,小秦同志确实是人类中特别的那一个。”
幸诏突然觉得有些奇怪。秦驺给他鱼吃的时候他很开心,秦驺给他擦背退烧的时候他也很开心。
可现在别人在夸秦驺。他明明什么都没得到,心里却有一种像被阳光晒化了一样的感觉,比吃饱了还要舒服。
大概是有一种莫名的自豪感。
你看,那个那么好、那么厉害的人类,是我的表哥。
“表哥很厉害的。”幸诏笑盈盈的,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起来。
二楼第三个房间是档案室。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两排铁皮柜,里面放满了档案袋。
李主任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沓A4纸摊在桌上。
“都在这儿了。”他又出了一头汗,赶紧掏出手帕来擦,“小诏,这就是咱们目前等着分配工作的贫困人员,大概有四十五个。”
幸诏趴在桌子边缘看,照片上大多都是普通妖精,看起来和动物没什么两样,也不知道联盟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要怎么选呢?”幸诏问。
“这是个大问题。”方萌萌搬了个凳子坐过来,“水族馆现在的财务状况很危险,新加进去一个员工,就意味着每天要多支出一份口粮。”
她拿圆珠笔点了点名单,“馆长那边是顶着股东的压力放权的。小秦同志在这个节骨眼上肯定争取不到太多名额,我的建议是先挑两三个最容易上手的项目做。”
两三个?
幸诏愣了,他看着名单上瘦骨嶙峋的带鱼,还有皮肤皲裂的鲶鱼,一页页翻过去,觉得每一个看起来都很需要帮助。
“我想选这个。”幸诏指着带鱼小伙,“他太瘦了……可是那个鲶鱼阿姨也很可怜。”
选谁呢?如果不选这个带鱼,他会不会在这个筒子楼悄无声息地死去?
幸诏被这种无力感砸蔫了。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解决所有人吃饭问题的点子,却没想到还有残酷的名额限制。
“哎哟,别皱着一张苦瓜脸了。”李主任走过来,在幸诏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凡事得一口一口吃,吃多了容易把肚子撑破。脱贫这种事,得先让一部分人吃饱,然后再让吃饱的人去拉一把饿着的人。你和秦驺得先在水族馆站稳脚跟,让股东看到钱了,名额自然就有了。不然就是大家手牵手一起去当流浪汉。”
幸诏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鼻尖的酸意。李主任说得对,不能再连累表哥了,他要自己赚钱。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些可怜巴巴的照片上移开,努力用人类的方法去思考。
要赚钱、要有人气、还要会自己擅长的事。
“海豹按摩绝对是首选。”见少年的脸又因为纠结变成了苦瓜,方萌萌忍不住提醒道,“现在人类的生活压力太大了,他们就喜欢这种能减压的东西。再说了,现在网上不是有一句话吗?说海豹就是海洋里的小狗。”
幸诏一头雾水:“狗?”
他知道狗是一种在陆地上跑得飞快的动物,见人就摇尾巴摇个不停,可这些海豹都做不到。
“对啊,长得可爱,圆滚滚的。而且你们天生就喜欢往人身上贴,还喜欢被人摸下巴对不对?这种亲和力,在人类社会就是流量!”
幸诏立刻挺起胸膛,非常自豪,“那当然。我别的朋友也都喜欢跟人玩,我可以教他们怎么按摩。”
方萌萌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咯咯直笑。
“那就定海豹按摩为第一个核心项目了。”李主任在旁边拿笔在纸上写着,“那如果小秦这次能搞到一个名额呢?你们想好第二顺位做什么了吗?”
方萌萌摸着下巴思考:“要是想要稳妥的话,海豚怎么样?海豚本来就人气高,而且聪明,人类对它们天然有滤镜。不过……能让海豚干什么呢?”
她抬头问幸诏:“你跟海豚熟吗?有想过怎么包装它们吗?”
幸诏盯着名单上一个灰色卷发的少年发呆,那是一只登记为瓶鼻海豚的妖精,档案上还特意用粗体标注了他很聪明。
但是该干什么呢?拍肚皮吗?海豚的鳍能够得着吗?
他下意识地想去问秦驺,一转头,却只和电风扇大眼瞪小眼。
身后的位置空空荡荡的,秦驺还没回来。
从下车到现在,起码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吧?打个电话需要这么久吗?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还是觉得拯救水族馆什么的太麻烦了,偷偷开车走了?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突然在某个早晨突然消失的妈妈一样。
这种念头一冒出来,幸诏觉得自己心脏简直变成了一块被拧紧的毛巾,酸溜溜的水不停地往外渗。
“我……我不知道海豚干什么好。”
幸诏突然没了兴致,声音都低了下去。他在凳子上不安地扭动了两下,感觉浑身不对劲,坐不住了。
于是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抓着栏杆,探着半个身子努力往外面看。
外面那条路上除了两只正在翻垃圾桶的流浪猫,连个人影都没有。那辆黑色的SUV倒还停在那儿,但是车里没人。
幸诏把下巴搁在窗棂上,闷闷不乐地开始扣上面翘起来的一块漆。
好烦啊,想要他回来。
只要秦驺在旁边,幸诏就觉得安心,做什么都有使不完的劲。现在他不在,这些名单就真的只是一张张纸。
屋子里的气压不知怎么的就低了下来。方萌萌和李主任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地露出慈祥的笑容。
李主任清了清嗓子,假装很忙地开始喝水。
方萌萌则没那么多顾忌,她凑到窗户边上,胳膊肘撞了撞幸诏的肩膀,“找谁呢,都要变成望夫石啦?”
“找表哥。”幸诏头也不回,还在使劲儿伸长脖子看,“他去太久了。”
方萌萌忍着笑,用手指去戳对方软软的侧脸,“小诏,我说你怎么这么粘人呀?这哪里还像海豹,分明就是只货真价实的小狗嘛。一转眼没看见主人,就急得转圈圈找人。”
幸诏脸一偏,拍开她的手,很严肃地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是小狗,狗是在地上跑的,我是在水里游的。”
李主任在后面也憋不住了,跟着凑热闹:“这可说不准。我们妖精进化路线复杂得很,没准儿你祖上是海豹和小狗生出来的混血呢?这叫海狗。”
混血?!
幸诏被这个惊人推论震住了,开始陷入深度的哲学思考。
难道李主任说的是真的?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在水族馆认识的那些纯种海豹。它们虽然也喜欢在人类靠近的时候浮出水面要小鱼吃,也喜欢用嘴努子蹭饲养员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