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那个海豹,海洋
幸诏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扒着领口往里看了两眼,又扯扯下摆。
浅蓝色衬衫的领口敞着,露出完整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底下是一条米白色的短裤,盖在膝盖上面一点点。
衣服是秦驺昨天下班拎回来的,他穿着很合身,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有些说不出的紧张。
他今天要跟表哥去约会。而且据小灰所说,大概率还要繁衍。
但他不知道人类的繁衍到底是怎么弄的。要把衣服全脱掉吗?需要先拍肚皮再嗷嗷叫吸引对方吗?
他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好,熬夜在妖精联盟的小册子上找了一圈,也只找到了红绿灯怎么看,根本没有这种关键知识点。
门被轻敲了三声,秦驺的声音传了进来,“换好了没?”
“啊!好了!”
幸诏这才回过神,赶紧推开门,看见站在门口的秦驺,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工装短裤,露出来的小腿修长有力。
“挺合身。”秦驺的目光在幸诏身上停了几秒,拎起地上一个长方形大箱子,“走吧,下楼。”
幸诏跑过去帮忙,“这里面装的什么?”
“烤架。”秦驺侧身避开他的手,“有点沉,我拿就行。你去提地上那个迷彩花纹的包。”
幸诏“噢”了一声,转身提起小包,跟在他屁股后面出门。
到了楼下停车场,秦驺把烤架往越野车的后备箱里塞。
幸诏提着包也想往里放,结果小包的拉链没拉严实,往上提的瞬间,一堆五颜六色的塑料从包口滚了出来。
“哎呀!”
他赶紧蹲下身,却看见地上散落着的是一把明黄色小铲子、一个印着星星图案的粉色小桶、还有两只小鸭子模具。
幸诏一愣,原来这就是人类用来繁衍的道具吗?
他捡起那个粉红色的小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也太奇怪了,难道是要把这些东西顶在头上?还是用铲子在肚子上敲?
疑似很急于繁衍的人类把后备箱整理好,转身就看见幸诏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粉塑料桶,表情十分严肃。
“你盯着那桶看什么?”秦驺觉得好笑。
“表哥。”幸诏虚弱地抬起头,“去逛街还要带这些吗?这个桶怎么用啊?”
“谁说我们要去逛街了?”他有些莫名其妙,弯腰把地上的鸭子和铲子捡起来扔包里,“我们是去海边。这叫沙滩玩具,买来给你玩沙子的。”
“啊。”
幸诏十分震惊,怎么跟小灰说的不一样!不是逛街买衣服也不去小黑屋看电影吗?!
震惊之余又松了口气,原来表哥不是要跟他约会,也不用跟表哥繁衍了。
就说呢,两个男人怎么繁衍嘛。
幸诏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在这堆塑料玩具中结束了,他站起来拍拍手里的桶,动作麻利地把它塞回包里,开始很愉悦地帮忙搬东西。
秦驺挑挑眉,不知道这海豹怎么不到十秒就变了个脸,“去海边就这么开心?”
“对呀。”幸诏用力点头,弯起眼睛笑,“跟表哥一起出去玩就很开心,而且,那可是大海耶!”
海洋对于幸诏而言,到底算什么呢?
从他有记忆开始,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水泥池子,正前方有一层厚厚的透明玻璃,每天有数不清的人类隔着玻璃指指点点。
在小时候,大海是一个水池里的传说,是有吃不完的鱼,也不用顶球的天堂,也是妈妈在他出生十二天就离去的方向。
他从没见过真正的海。在他住了四年的水泥池里,水和海一样也是蓝色的,可那是因为灯光打在涂了蓝漆的墙壁上;味道也是腥的,虽然是因为过滤系统总有死角。
海洋也许也是这个样子的。无非是一个更大、有更多动物的水泥池子。
车很快汇入星海市的主干道,然后一路向东,开上了通往海岸线的高速公路。
天气很好,蔚蓝一片,一朵云也没有。
秦驺看了一眼把脸贴在车窗上的幸诏,笑着把玻璃降了下来。
一开始,吹到二人的风还带着城市的燥热。可一个多小时后,空气里的味道变了,带上了明显的水汽,还有一种很淡的咸味。
这味道让幸诏想起了自己身上的气味,他下意识支起身子,把头探出去感受熟悉又陌生的海风。
秦驺余光扫过副驾驶,觉得这小文盲周三的交通考试多半是作弊了才及格的,至少知行合一是半点也没做到,毫无安全意识。
“别把头伸太出去了,危险。”
“好吧。”对方不太情愿地把头缩回来一点,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窗外。
远处的高速公路护栏外,已经能隐约看到一条横跨天际的深蓝色线条。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很热烈的英文歌,鼓点密集,吉他的声音带着粗犷的野性。
小文盲听不懂歌词,但心情也跟着一路澎湃。海浪声开始从那条蓝色的缝隙里溢出来,一开始是微弱的沙沙声,慢慢变得绵延又宏大。
“快到了。”秦驺打转方向盘,车子驶出高速匝道,拐进一条沿海公路。
视线在此时瞬间开阔。
深蓝、浅蓝、碧绿,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就这样撞进了幸诏毫无防备的眼睛。水面被风吹出褶皱,阳光在上面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浪花在沙滩上卷起又退下。
原来这才是海。没有玻璃,没有网,甚至没有边缘。
幸诏半个身子趴在车窗上,双手紧紧抓着窗沿,眼睛睁得很大,似乎想要装下那片汪洋。
那里有妈妈吗?里面能藏下多少条新鲜的鱼?
车在沙滩附近的露天停车场停稳,刚拔下钥匙,副驾驶的门就被推开了。
幸诏没穿秦驺买的那双沙滩拖鞋,就这样光着脚踩上了被太阳烤得发烫的柏油路,然后两步跨过石阶,踩进了沙滩里。
细小的沙砾带着阳光的余温,偶尔混杂几块碎裂的贝壳,踩上去是一种细密的痛痒。
但幸诏不在意。他现在看不到别的东西,也听不见身后的声音了。
海风猛地灌进他宽大的衬衫里,把他吹得像个鼓起的小帆,凌乱黑发在风里乱飞,遮住了视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奔跑,步子越来越大,拖鞋和迷彩小包全被他抛在了脑后。跑过白沙,又跑过颜色渐深的湿沙区。
冰凉的海水开始漫过他的脚踝,然后是小腿,浪花打在膝盖上,退去时又卷走脚下的沙子,让他有些站立不稳。
这是自由的重量。
他想要大叫。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风声呼啸着吹进嗓子里。
于是他停下来,在及膝深的海水里转过身。
几十米外的停车位上,秦驺刚关好车门,手里提着那个装满玩具的塑料桶,正大步朝沙滩走过来。
幸诏踩着水,用力挥动手臂——他这时候又能发出声音了,扯开嗓子大喊。
“表哥!快过来!”
秦驺看着那个穿着蓝衬衫,站在翻滚海浪里的少年,少年身形单薄,好像下一秒就会随着浪消失在海里。
但他此刻自由得像一阵风。
秦驺很浅地笑了,继续往前走到湿沙区,停在水淹不到的地方。
“叫这么大声,嗓子不疼?”
“水里好像没有鱼。”
幸诏没接话茬,踩着水往回走了几步,“我怎么看不到底下?”
这片海和远处看着的有点不一样。浪太大,水虽然是蓝的,但浪搅动了泥沙,视线穿不透水面。
“这里是近海公共沙滩。”秦驺说,“每天成百上千的人在这洗澡,你指望能有什么鱼?就算有,也早被捞走炖汤了。”
幸诏脸上的兴奋稍微褪了一点,低头看脚面上的海水。
“不过远一点的地方会有的。”秦驺说。
“多远?”
“很远。”他扬了扬下巴,示意海平面的方向,“等你哪天能自己照顾好自己,能独立在人类社会生活了,就可以去更远的地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