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驺猛地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
训练有素的身体本能让他瞬间就完成了从熟睡到完全清醒的切换,借着窗外昏黄的路灯光,迅速扫视了一圈屋子。
门锁好好的,窗户也没动静。
没有敌袭,可是……
“吧嗒吧嗒——”
一阵奇怪的拍打声,从两床中间传了出来。
秦驺皱了皱眉,探头往下看。
原本睡在那个位置的清瘦少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坨雪白且圆滚滚的、正在瓷砖上疯狂蠕动的球……
那件原本穿在幸诏身上的T恤,现在正被这坨小球压在身下,在地上蹭来蹭去。
是变回原形的幸诏。
秦驺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捏捏突突直跳的眉心。
这叫什么事。局里派他来抓可能危害社会治安的妖精,结果妖精第一天就在他床底下打滚,还快把他的T恤蹭烂了。
也不知道局里给不给赔偿。
“喂。”
秦驺喊了一句。
地上那坨白色的生物完全没反应,似乎是陷入了某种深度的梦境。两只短短的前肢像鱼鳍一样在地板上扒拉着,圆润的身体左右扭动,像是一条搁浅在岸边、正在努力寻找海水的胖鱼。
随着扭动,它开始渐渐偏离原本的区域,一头撞在了秦驺那张床的铁架腿上。
“咚。”
声音不响,但看着都疼。
海豹不满地发出一声嘟囔,转了个方向,继续往书桌那边的死角里拱,那边有一堆散落的电线。
秦驺坐不住了。
要是让它就这么在地上滚一宿,明天早上他得收获一只沾满灰尘,可能还感冒了的死鱼。
秦驺掀开毯子下床,伸手抓它,“行了,别蹭了。”
手感好得不可思议,而且很有弹性,秦驺忍不住多薅了两把。
这东西比想象中重得多,少说也有几十斤,而且因为正在睡梦中挣扎,滑不溜秋,根本抓不住。
秦驺双手卡在它前肢下方,像抱一个大型煤气罐一样,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起。”
“唔!”
海豹被强行提离了地面,由于缺乏安全感,它的身体像装了弹簧一样,开始疯狂前后摆动,一条结实的尾鳍“啪”地一下,拍在了秦驺的大腿上。
这一下力道不小,把他疼得龇牙咧嘴。
“你再动,我明天就跟馆长说你偷吃了一整桶生鱼。”秦驺压着声音威胁。
连拖带拽地把这坨生物扔到了靠门的那张空床上,他扯过被子,胡乱给它盖上。
“老实待着。”
但床太软了,海豹一沾到那种没有支撑感的棉垫,顿时觉得失去了平衡,身体猛地一翻,滚向了床的外侧。
“操!”
秦驺眼疾手快,双手死死按住了那颗即将掉下床的圆脑袋。
差一点点。要是这么结结实实地砸在瓷砖上,脑震荡都是轻的。
海豹不服气,开始用力顶秦驺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如果没人挡着,它迟早会在下半夜滚到地上继续擦地板。
秦驺单膝跪在床上,保持这个别扭的姿势,看着眼前这颗正试图挣脱的毛茸茸脑袋。
这破屋子本来就热,他刚出了一身汗,现在只觉得烦躁。
他有两个选择。第一,把这只海豹重新扔回地上,由着它滚,明天早起给它洗个澡。第二……
秦驺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就当是为了自己拿的三份工资。
他脱了鞋,爬上床的外侧,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本来就是张不到一米二的单人床,现在挤进了一个身高一米八五的成年男人,还有一坨不安分的胖海豹。
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秦驺几乎是一半身体悬在床沿外,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一堵人肉挡板。
“你最好明天早上能想起点什么。”秦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身后的海豹突然停止了挣扎,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就感觉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慢吞吞地靠了过来。
它用那颗圆脑袋在秦驺的身上拱了拱,软的,而且是温热的。
是妈妈的肚皮。
睡梦中的豹发出了一声满足的长叹。
紧接着,它整只豹贴了上来。两只短短的前肢费力地环上秦驺的腰,脑袋更是直接埋在了秦驺的颈窝里,呼吸均匀地洒在他后颈上。
秦驺整个人都麻了。
他一个受过严苛反审讯训练的外勤特工,这辈子跟无数穷凶极恶的妖精和长相惊悚的变异物种对峙过,但他从来没被一只海豹从后面抱住过。
它的身体真的很凉,像是一块有生命的大冰垫,但在这种闷热的夏夜里,又意外地让人觉得舒服。
前提是它别老用鼻子去蹭他的脖子。
秦驺实在很不自在,试图用手肘把这坨粘人的生物推开一点。
身后的海豹立刻发出了一声哼唧,两只前肢收得更紧了,脑袋也往他颈窝里扎得更深。
换做是别人,秦驺早就一个过肩摔把人掀翻了。
但这只是只被人克扣了好几年鱼的傻妖精。
秦驺无奈地闭上了眼。算了。
这一夜,调查员秦驺硬邦邦地躺在床沿上,一动没敢动。而他的梦里,全是被一条巨大的带鱼死死缠住脖子的惊悚画面。
*
冷库的金属门被推开,一股白色的冷气倾斜而出,几乎淹没了门外的走廊。
“嘶!”
幸诏抱紧胳膊打了个哆嗦,但眼睛迫不及待地往里看。
那是他最向往的地方。冷库里是成堆的泡沫箱,每一个箱子里都装着冻得邦邦硬的鱼。虽然比不上刚捞上来的活鱼,但这可是不用翻后空翻就能吃到的肉!
“口水擦擦。”
秦驺从他身后走过来,顺手把一件厚棉服披在幸诏身上。
今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幸诏已经变回了人形,而且非常自觉地滚回了属于他的地砖上。睡得四仰八叉,对于昨晚的“认妈”行为毫无记忆。
反倒是秦驺,因为保持了一个晚上的扭曲睡姿,起床的时候右边肩膀疼得像被大锤抡过一样,脸色很差。
但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还要教这只没常识的妖精怎么干活。
“进去吧。”秦驺拉上棉服的拉链,“今天的第一项工作,检查要喂给海豚和海豹的这批鱼。”
这里的温度大概在零下十五度左右,对于普通人来说待几分钟就受不了了。但裹着棉衣的幸诏竟然觉得有一种久违的舒适感,整个人都振作了不少。
“看这儿。”秦驺指着箱子侧面贴着的一张白底黑字的标签,“这上面写着,捕捞日期、入库日期和保质期。我们水族馆的规定是,给高级表演动物,比如海豚和海豹,吃的鱼,必须是入库不超过四十八小时的。这批货上面写着,昨天上午十点入库。”
“也就是新鲜的鱼。”他总结道,“如果日期没问题,而且箱子没破损,这批鱼就可以解冻去喂了,明白吗?”
幸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看这些实在太麻烦了,而且人类真的好蠢,明明闻一下就能知道的事,非要写在这张纸上。
“那我要怎么检查?”幸诏问。
“看日期对不对,然后抽查两箱,看看里面有没有发黄、发软的变质鱼。”秦驺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把撬棍递给他,“动手吧,表弟。”
幸诏一想到这是换取饭卡上大鱼大肉的筹码,立刻来了干劲。
他接过撬棍,去撬那个泡沫箱的盖子。
盖子被掀开了一道缝隙的刹那,幸诏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原本亮晶晶的眼睛眯了起来。
“怎么了?”秦驺注意到他的反常。
“这鱼不能吃。”幸诏指着箱子,气愤地看着秦驺,“它们都臭了,根本不可能是昨天才来的。”
秦驺愣了一下,抬手把盖子彻底掀开。
箱子里码放着一层冷冻的青鱼,表面覆盖着一层白霜,肉眼看起来颜色并没有什么异常,甚至冻得很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