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干啊。”幸诏理所当然地说,“我们在池子里洗完都这样甩的。不然身上重死了,带着水没法玩。”
他一边说,一边还得用手提溜着那条快要滑下来的浴巾,动作看起来挺滑稽。
秦驺闭了闭眼。他告诉自己,这是任务,这是为了人类社会的和平。
强迫自己接受了“这孩子本性如此”的操蛋设定后,他站起身,拿了块毛巾盖在幸诏头上,粗鲁地揉搓了两下,“你现在是人。人类不需要靠这种方式弄干,会感冒的。”
“那怎么干?”幸诏被毛巾盖着,声音闷声闷气的。
“等着。”
秦驺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吹风机。
“呜——”
一开开关,幸诏就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把浴巾直接扔了跑路,声音都带了颤:“这、这是什么?它是要喷火烧死我吗?”
“它是要救你的狗命,让你的脑袋里别进水。”秦驺没好气地把他拽到自己两腿中间坐下,“坐好,别动。”
幸诏缩成一团,屁股坐在窄小的凳子边沿。
暖烘烘的风从那个怪物的嘴里吐出来,穿过秦驺修长的手指缝隙,拂过他的头皮。
一开始,幸诏紧张得两只手死死抓着凳子边缘。但随着暖气流稳定地输送过来,那种麻酥酥又热乎乎的感觉,竟然让他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舒适感。
秦驺的动作其实不算温柔,但又有着奇妙的安宁。
“表哥……”幸诏闭上眼睛,舒服得忍不住小声嘟囔,“这东西好神奇。比晒太阳还要暖和。”
“那是,电费很贵的。”秦驺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你以前一直在这家水族馆?”
幸诏没睁眼,语气很自然地回答:“对啊,从小就在。我是被捡回来的,那时候才这么大。”
他比划了一个短短的长度。
“他们教你顶球?”
“嗯。”幸诏点点头,“每天顶。一开始很难受,鼻子很酸,但只要顶得稳,他们就给鱼吃,所以我顶得很卖力。”
秦驺愣了愣,一只能自主化形、智商明显高于同类的妖精。如果他想,早就可以逃进大海,或者在人类社会找一份更轻松的工作。
但他居然在那个拥挤不堪的小池子里,心甘情愿地顶了四年的球。
“既然他们对你不错,为什么要跑?”秦驺把吹风机的档位调小了一点,语气里带着探究,“舍不得外面的世界?还是外面有人在等你?”
“那是以前!以前老板虽然坏,但起码给鱼管够。”幸诏听不得这话,控诉道,“现在的量,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一了!你知道三分之一是多少吗?就是我连个半饱都吃不上,肚子每天都在咕噜咕噜响,他们还要让我一天跳三场!”
秦驺被他的义愤填膺逗乐了。
“而且那些鱼!”幸诏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都说出来,声音越来越大,“都是臭的!我上次吃完肚子疼了整整一个晚上,馆长居然还说我是想偷懒不训练!”
“所以你就跑了?”
“不跑等着被毒死啊?”幸诏翻了个白眼,“我就在那儿想啊想,我想我一定要变成人,变了人我就能自己买鱼吃。结果第二天一早,我就真的变成人了。”
他说到这里,表情变得有点儿得意。
秦驺笑着说,“哦,真傻。”
为了吃几口不发臭的鱼,就能把维持了四年的平衡打破。在他们研究局的卷宗里,每一个觉醒的妖精都有宏大的计划或深沉的恨意,而幸诏的理由,直白得让人想笑,却又让人心口发酸。
“我才不傻!”
幸诏不乐意了,一把抢过毛巾按在自己头上:“我还会算数呢,二加三等于五,五加五等于十,以前那个算术表演的环节全靠我呢!”
这倒是没说谎,秦驺在局里看过幸诏表演的影像资料,传统动物表演里那些看似聪明的加减法,其实大部分是靠训练员的肢体信号诱导。但这只海豹,显然是真看明白了。这也是局里为什么那么快就能锁定他不是普通生物的主要原因——他懂逻辑。
虽然他的逻辑,目前全用在算鱼的克数上了。
“行,算数天才。”秦驺把吹风机收好,看着头顶着几根呆毛翘着的幸诏,“既然你这么会算,那你算算看,你今天下午咬我那一下的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加上我带你进馆、给你开后门、掩护你身份的小费,按照你那少吃两条鱼的赔率,你要还到什么时候?”
幸诏的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他心虚地瞟了一眼对方手上的纱布,和那双写满‘不还钱就别想跑’的眼睛。
“你……你刚才还说不要我赔的!”咬人的海豹气急败坏地叫了起来,“人类果然都是骗子!大骗子!不仅克扣我的鱼,还想要我当长工!”
他原本以为遇到了救命稻草,没想到是一个吊着美味诱饵的鱼钩。
秦驺看着他这副炸毛样子,心底的恶趣味终于压抑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是幸诏第一次听到他这么畅快的笑,不是那种人类社交礼仪,而是真的觉得好笑。
幸诏气得满屋子打转,却因为地方太小,只能绕着秦驺转圈,“我要去找方萌萌!我要投诉你!”
“行啊,投诉去。”秦驺这才笑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看看是他们那儿的投诉受理快,还是我先把你的饭卡余额给锁了快。”
“你——!”
幸诏猛地停住脚步,瞪大眼睛。
饭卡。
那是他的命脉,那是他走向鱼类自由的唯一阶梯。
“表哥……”幸诏秒怂,苦着一张脸,蹭到秦驺身边,“我错了。我算不过你,人类最阴险了。”
“这就对了。”
秦驺从旁边的书桌抽屉里,像变魔术一样摸出了一根真空包装的小鱼干。
“唔!”
幸诏刚张开嘴想再说两句好话求求情,就被鱼干堵住了嘴。
“闭嘴吧,算数天才。”秦驺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勺,狠狠摸了两把,“先吃,吃完了赶紧找块地盘睡你的觉。明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跟我去冷库领鱼,要是迟到了一分钟……”
幸诏嘴里含着鱼干,一边含混不清地嚼着,一边使劲瞪着他。
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安静了下来。
鱼干的味道很好。比水族馆分发的要好一万倍。
窗外,随着闭馆时间的到来,人声已经彻底散去,在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里,昏暗台灯将两个人的影子重叠着投射在墙面上。
幸诏慢慢蹲回床边的那块瓷砖上,小心翼翼地把还没吃完的半截鱼干收好,又低头看了看那张饭卡。
人类世界好像很可怕。
但他摸了摸还有点儿暖呼呼的头顶,觉得暂时被这个大骗子养着也挺好的。
秦驺熄灭了台灯,屋子里陷入了一片宁静的黑暗。
躺在自己那张床上,秦驺忍不住叮嘱道,“地板凉了叫我,别到时候真冻死了。”
回应他的,是海豹在极度安逸时才会发出的小呼噜。
第5章 那个海豹,生存
对于一只从小在恒温池里长大的海豹来说,人类的夏天确实是个难熬的季节。
所以梦里,他回到了水里。
那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甚至快要忘记那种自由失重的感觉,水流从他身体两侧滑过,有着海盐的咸味。
最重要的是,妈妈在前面游。
那是一个比他大很多的灰白影子。她偶尔会停下来,用柔软的吻部碰碰他的鼻子,发出一阵低低的呼唤声。
“妈妈……”
幸诏在睡梦里咕哝了一声,他感觉到水温似乎有些低了,本能地想要往那个温暖的源头靠拢。
现实中,原本缩成一团的少年身体抽搐了一下。
“砰。”
一声沉闷的砸地声,在深夜的302宿舍里突兀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