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诏静静地听着。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迟钝的妖精,别人说什么,他都要转好几个弯才能听明白。
但是这一次,他突然什么都懂了。
他也不是只知道哭闹着要糖吃的小妖精了,也能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无能为力”这四个字,比任何刀剑都要伤人。
这种无能为力是明明近在咫尺、互相喜欢,却连让对方留在身边都做不到的绝望。
才是他们两个人现在最难过的地方。
小海豹耷拉着脑袋,下巴磕在自己的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
少年的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那只大怪兽后来怎么样了?水族馆还好吗?小灰他们有没有被抓走?”
秦驺收敛了情绪,耐心地向他汇报外面的情况,“那东西已经被局里的增援部队打伤,抓回去关进了特级收容舱,不用担心。”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幸诏的后背。
“水族馆那边的驻军也撤了,大家都没事。而且餐厅外立面的玻璃已经全部装好了,按照进度来说,你如果这几天跟着联盟的人回去上班的话,应该正好可以赶上它开业试吃。老板说不定还会给你留一条最大的鱼。”
这简直是巨大的诱惑,换做以前幸诏早就兴奋得跳起来,追问那条鱼是什么品种了。
可幸诏只是委屈地问,“可是如果我回水族馆上班了,我就很难见到表哥了呀。”
他甚至没有给秦驺反驳的机会,双手死死地攥住了秦驺胸前的衣襟。
那张小脸凑得极近,眼里满是乞求。
“你能不能把我藏在这里呀?我就待在这个病房里,不出去乱跑也不吃很多东西。只要每天能见到你就好。”
他急切地表达着自己的决心,把秦驺的心说得软乎乎的。
“可是你的朋友们,小灰、草草、红米……他们都在水族馆。如果你不回去就见不到他们了,你不想他们吗?”
幸诏非常诚实地点了点头,“想的,他们是我最好的朋友。可表哥一个人在医院里也没有朋友,还要被逼着做你不喜欢的事情。”
他吸着鼻子说,“我想陪你。”
秦驺愣在原地,小海豹继续说,“我不要回联盟了,但是你不能让我被人抓走去做切片,要把我藏好。”
面对这份连命都敢交出来的信任,秦驺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如果自己再推开这个人,那就真的连畜生都不如了。
“行。”
秦驺微微俯身,在对方小脸上珍重地亲了一下。
“我答应你。”
秦驺抵着他的额头,低声呢喃。
“我把你藏在这里,其实只要你不乱跑,这里一般不会有人……”
“来”字还卡在喉咙里没发出来,门锁就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秦驺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后背冷汗直冒。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做任何解释,一把将少年塞进了被子里。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71章 那个特工,假期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 秦驺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想好该以什么角度踹翻第一个人,并把武器夺下来。
然而进来的人只有一个人。
江颂单手插兜,另一只手还握着门把。
他没穿防弹背心和战术头盔, 身后的走廊上也空无一人。
秦驺紧握的手指在一瞬间松懈下来,至少这不是得知了消息来强行拿人的特种小队。
“一大早的就过来干什么?”秦驺靠回床头, , “我还以为是S级妖兽打进特护病房了。”
“你倒是还能开得出玩笑。”江颂走到病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你爸让我来问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回局里报道?”
“医生说再住个两三天观察一下, 数据达标了就可以走。”
江颂点点头, 没有提出异议。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秦驺有些奇怪, 明明按照秦无望那种必须要把一切掌控在眼皮底下的作风, 今天就应该亲自带着人来医院押他回去, 看着他切断和水族馆的一切联系。
怎么会只派江颂来传个轻飘飘的口信?
“秦无望自己怎么不来?”秦驺问, 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转性了?”
江颂皱了皱眉。
“你母亲在北欧又有了新的线索,他昨晚连夜申请了航线,已经出国去了。”
被子里的幸诏眨了眨眼睛,原来表哥也是有妈妈的。
秦驺的脸上却没有出现江颂预想中的任何类似于失落的波动,只是很轻地挑了一下眉毛。
毕竟从小到大这剧情上演了无数遍,从他发高烧躺在家里无人问津, 到在特训营里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再到现在。
只要那个女人有一丁的线索, 哪怕只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不确定的背影。秦无望就能立刻放下手里一切所谓的“更大利益”, 抛下亲生儿子,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在那个男人眼里, 寻找那个消失的幻影永远排在第一位。
至于他这个儿子,这会儿连一通电话的价值都比不上。甚至连自己给秦驺下的最后通牒也因为出国找人被搁置了。
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
莫名其妙的,秦驺就是很想笑。
江颂看着他这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叹了口气,“既然你身份也暴露了,显然是回不了水族馆继续潜伏了,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跟那边彻底断了吧。”
幸诏缩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一紧。
“你跟那只斑海豹搞出来的烂摊子,局里知道的人不多。”江颂继续往下说,一副全为后辈考虑的口吻,“现在收手也算及时止损,这件事对你的前途不会有什么太大影响。”
原本还能克制自己的幸诏呼吸彻底乱了,刚刚被安抚下去的不安再次像疯长的野草一样冒了出来。
就在他几乎要克制不住想要掀开被子时,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从缝隙里探了进来。
秦驺脸上依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面瘫样,右手却已经找到了幸诏绷得僵硬的胳膊。
“嗯。”他看着江颂,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五根修长的手指没有因为主人的冷漠话语而撤离,反而温和地包住了小海豹发凉的胳膊,指腹在小臂内侧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像是在说:别怕。我在骗他。
幸诏吸了吸鼻子,慢慢地放开抠着紧床单的手指,任由那只大手捏着自己的胳膊。
外面的谈话还在继续。
江颂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意外。
他本来以为按照这小子之前在咖啡馆跟秦无望拍桌子的疯样,今天提这事儿肯定又要大闹一场,他甚至都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说辞来施压。
没想到对方就这么轻飘飘地答应了。
果然秦驺还是理智的,权衡利弊之后,谁会为了几只不值钱的妖精搭上自己的大好前途?
“这样就好,你能想通是最好的结果。”
他彻底松了口气,显得十分欣慰。
“不要总是因为这些年卧底任务做得多,就把自己置于一个孤岛上。你这小子性格太冷,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着。”
“我们这些长辈又不是什么不通人情的机器,大家也是看着你长大的。”江颂语重心长,“以后有什么难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们说就行。”
这大概是句客套话,可秦驺觉得自己在长辈面前得寸进尺一点也无可厚非。
“想说什么都行吗?”他语气平平。
“当然。”江颂大度地挥了挥手,“只要合情合理,在局里的规定范围内。你说。”
藏在被子里的手一下一下地安抚着幸诏的指节,秦驺没有任何表情地开口。
“我失恋了。”
“……”
“内心很痛苦。”
“……”
“所以我需要休长假,去抚平我支离破碎的情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