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早就习惯了半夜总有一只脚毫无顾忌地砸在自己肚子上……
所以现在秦驺躺在这张足以翻好几个跟头的大床上, 觉得周围空得得让人心慌。
这种依赖感是什么时候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他的神经的?秦驺不知道。但他现在居然因为怀里少了一个人而在床上辗转反侧, 始作俑者却在一旁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真是岂有此理。
十五分钟过去。
秦驺翻了个身, 面向陪护床的方向。
半个小时过去。
他换了个平躺的姿势, 闭上眼强迫自己数羊。
一个小时过去。
“啧。”
他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在床上烙饼烙到凌晨三点, 秦驺终于受不了了, 直接掀开被子下床, 来到了陪护床边。
幸诏睡得很沉。整个人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动物, 紧紧地缩在毯子底下, 只露出小半张脸。
秦驺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动作非常娴熟的连带着毯子一起, 将熟睡的人稳稳地捞进了怀里。
也许是在睡梦中感觉到失重,幸诏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
但他并没有醒,熟悉的薄荷气息让他本能地觉得安全。于是在男人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陷入深眠。
秦驺抱着这具温软的身体走回病床,扯过被子将两人严丝合缝地盖住。
他伸出手臂,将那一团小东西重新圈回自己的怀里。下巴自然地抵在少年的头顶上, 深深地吸了一口发丝间的清香。
那种像黑洞一样的空洞瞬间被填满了,左耳的疼痛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不到十分钟, 他就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中。
……
次日清晨, 幸诏是在一阵闷闷的热意中醒来的。
迷迷糊糊地想要伸个懒腰,却发现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地箍住了。双臂被压在胸前不说, 连腿都伸展不开。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截十分性感的锁骨,还有大片小麦色的健康肌肤,以及敞开着领口的病号服。
视线缓慢上移,秦驺那线条分明的脸赫然放大在眼前。闭着眼睛的样子少了平时生人勿近的戾气,多了几分疲惫。
最关键的是他的一只胳膊正横在自己腰上!
幸诏的大脑“轰”地一声炸了,他明明记得昨天晚上做完坏事之后,自己非常硬气地跑到了陪护床上,还十分严肃地发表了“原则”宣言。
可是现在为什么他会躺在这张软绵绵的大床上?而且还像个八爪鱼一样,一条腿非常不客气地搭在表哥的大腿上?!
“哎呀!”
小海豹没忍住发出一声惊呼。
他像触电一样将脚抽了回来,双手抵着对方的胸口,拼命往后缩。
这阵动静立刻惊醒了浅眠的秦驺。
“一大早的,乱动什么?”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不仅没有松手,反而还习惯性地把人往怀里按了按。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幸诏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眼睛瞪得老大,满脸都是“我是谁,我在哪,我干了什么”的惊恐。
“我昨天晚上明明是睡在那张小床上的呀!”
秦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作为一个已经被某只海豹盖章的坏人,他在撒谎这件事情上完全不需要打草稿。
“你自己不记得了?”
他懒洋洋地靠在枕头上,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
“是谁半夜睡到一半,自己掀开我的被子,哭着喊着非要挤进来的?”
“我没有!”幸诏拔高了音量。
“那我怎么记得,某只海豹一边掉眼泪,一边抓着我的衣服说,没有男朋友抱着就睡不着,一个人睡小床害怕?”
他说得煞有介事,仿佛昨晚真的发生了这样一场让人大跌眼镜的投怀送抱。
幸诏彻底傻眼了,脑子疯狂搜索着昨天的记忆。可记忆就停留在他倒在床上的那一刻,之后的全部是黑屏。
难道自己真的因为太害怕,不仅违背了自己立下的“原则”,还哭着喊着投奔了这个骗子?
海豹本来就是喜欢贴贴取暖的生物,幸诏觉得很合理。
“我……我真的那么说了?”他的小脸一下子烧成了番茄色。
秦驺看着他那副深信不疑,还羞愧欲死的样子,简直快要憋不住笑出声来。
“你当时可是说——”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准备再往火上浇一把油。
“你不许说!”
幸诏羞耻得快爆炸了,双手死死地捂住了那张准备继续说出惊天语录的嘴巴。
“不许讲话!”
跨坐在秦驺腿侧的海豹急得直哼哼,“你再提昨天晚上的事,我就……我就真的咬你了!”
这是一个毫无威慑力的威胁,秦驺把他的手轻而易举地拿开,“不让我说话的话,我怎么回答你的问题?”
幸诏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可不是来和表哥一起洗澡睡觉的。只好慢慢放下手,稍微往后退了一点,跪坐在床铺上。
“那你现在回答我,你说喜欢我……到底是不是在骗我?”
秦驺收敛了笑意,他知道这个答案对幸诏来说意味着什么。
于是没有去拉他的手,也没有用那些花哨的誓言去粉饰。
他只是坚定地看着对方。
“不是。”
没有多余的解释,但语气里的分量,重得像一块砸在心底的铁块。
小海豹皱着眉头哼唧了一会儿,小脸上满是纠结,掰着手指头开始历数秦驺的罪状。
“你骗我自己是好人,你骗你们和联盟是好朋友,你还骗我那个姐姐是警察。你嘴里有好多好多谎话。”
幸诏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你骗了我这么多次。我怎么知道,你这句喜欢我,有没有在骗我呀?”
骗子的每一句话都必须经过严苛的检验。
秦驺一边在心里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当卧底了,一边轻轻将人往自己面前拉。
“那你自己想一想,回忆一下我们认识以来的这段日子,我骗的可不只是你,还有整个水族馆甚至整个妖精联盟,我对别人像对你这么好了吗?”
这句话在对小海豹讲述一种名为”偏爱“的情感。
秦驺从来没有对谁有过哪怕一丝的耐心,除了幸诏。
他会顶着台风去给他捞乌龟,会掏空工资给他买手机、请家教,也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
甚至冒着被重罚的危险,把这只原本该关进收容舱的妖精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这一切的点点滴滴,远比一句“我没骗你”要来得真实。
幸诏愣住了,过往就像潮水一样涌进了脑海。
骗子是不会帮他吹头发的,也不会因为他被朱砂水泼了手就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有,表哥……只对我好。”
但这只是个人情感滤镜,小海豹依然很无助。
“可是你是研究局的人。你是要抓妖精的,我们不能在一起。”
“没有那么多可是的。”秦驺打断了他,“你不需要去考虑这些。”
不讨论,那也要面对现实。
像一只被人抽去了脊骨的小动物,幸诏的肩膀颓然地耷拉了下来。
“那……我们之后要怎么办呢?”
是啊,要怎么办?
是跟着研究局回去做个彻底的叛徒,还是带着这只海豹远走高飞,亦或者继续在两方的夹缝中苟延残喘。
秦驺目前也没有找到最好的答案。
“老实说,现在很多事情我也没想好要怎么处理,所以昨天才会任由方萌萌把你带走。”
“现在跟着妖精联盟,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是唯一的、也是最安全的选择。”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这边……我没办法保证你的安全。”
在这个权力和种族冲突的漩涡里,他也不过是一个挣扎着想要护住一点微光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