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29)

2026-09-27

  巷尾似乎有人烧了什么东西,像是纸钱。火光跳动着烫穿浓重的夜幕,燃烧的黄纸很快化为灰烬,被一阵微凉的晚风吹散。

  于彦明眼看着男生像是受惊了似的脚步匆匆地跑回店里,并没有跟过去。他站在夜色笼罩的巷子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他无法在尾七之前找到留下的办法,就只能躲起来,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何况强留在阳间的代价是他本就不多的理智会被迅速消磨,让他逐渐变成恶鬼。这件事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是天理。如果那样,说不定失去理智的他反而会更加伤害宋霭,也没有强留的必要了。

  至少,宋霭得好好活着。于彦明想。

  48.

  宋霭朦朦胧胧地从睡梦中醒来,却感觉身体无法动弹,闭上双眼也睁不开。但他却觉得自己能够看到周围的场景。

  熄了灯的房间格外黑。于彦明不知所踪。

  就像是……鬼压床。

  宋霭极尽所能地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只觉得手脚如有千斤重般坠压在床上。紧接着,他“看见”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在渗透进来,比周围的黑暗更加黑的东西,化作黏液,粘稠地滴落。

  滴落在他的身上,又宛如触地的根须般,扎根进他的身体里。

  或者说,肚子里。

  疼痛带着如死亡般的寒意开始蔓延,但宋霭没法挣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不知名的物体侵入他的身体,知道彻底消失在血肉之中。

  紧接着他终于在惊恐中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快得像是要撕裂胸口蹦出来,一瞬间他分不清刚刚看到的一切到底是噩梦还是真的发生了的事情。

  但肚子里很快便传来不适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得厉害。宋霭摁着肚子蜷缩在床上,只觉小腹深处那个东西在不断地、粗暴地挣动,令最初的不适慢慢演变成一种清晰切实的疼痛——而且不单是肚子深处在疼,甚至开始牵连着身体的其它器官,拉扯着五脏六腑都弥漫着一种如刀割般的痛感。

  冷汗从皮肤下渗出来,很快就把宋霭整个人都浸透了。他忍不住发出轻细的痛哼,手揪紧身下的床单,颤抖的身体本能地抵着床垫蹭动,似乎是想通过这种办法缓解痛楚。

  可一切都无济于事。

  宋霭猛地吸进一口气,咬牙掀开被子,想从床上起来。然而双脚踩到地面的瞬间,小腹骤然抽痛,让他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但是碰撞的疼痛跟小腹的疼痛相比简直微不足道。宋霭撑着床头柜想要起来,可浑身都使不上半点力气,反而不小心碰掉了放在床头柜上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用红线捆绑着的符咒似的东西掉了下来。那是昨天柳钰来的时候忧心忡忡塞给他的,让他贴身带着,还叮嘱他最近不要出门。

  宋霭颤抖地伸手,把那个符咒攥紧在手里。

  疼痛让他的神智都开始恍惚,眼前的事物也在视线中变得模糊。

  手心腾起一股灼烧的热度,那枚符咒在他手里发出滋滋的细响。

  宋霭透过卧室的门缝看见外面的灯光浅浅地透进来。

  有什么东西穿过了紧闭的房门,一瞬间他以为是于彦明回来了,然而当他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时,只觉得一股寒意冲上后脑。

  臃肿肥胖的身影于黑暗中显现,裹挟着如同血肉腐烂般腥臭的寒意侵袭。

  那是黑无常。

  疼痛让宋霭的脑子难以转动,他不知道为什么黑无常会突然出现——时间分明还没到,于彦明也不在家里。

  但有一瞬间他却是庆幸的,庆幸于彦明不在。

  宋霭视线恍惚地看着黑无常,看着后者拖着沉重的步伐向他走来,挂在身上的铁链和镣铐,还有别的刑具在碰撞中叮当作响。

  然后那张青面獠牙,怒目而视的面孔停在他面前,伸手,凭空朝他肚子上一抓。

  原本宋霭以为自己已经够痛了,但这一下不知道是有什么作用,下一刻,剧痛仿佛撕碎了他的身体,连带着早已被折磨得摇摇欲坠的意识都短暂地蒸发了几秒。

  只见他本来平坦的小腹突然隆起来,而在被撑开的皮肤下,能清晰地看见有东西在他的身体里捣动,甚至在某个瞬间,宋霭觉得自己看到一张脸从血肉之下凸显出来。

  不是人脸,而是一张狰狞的、扭曲的、难以言述的脸。

  有什么温热的水液从双腿间涌出,连带着一块块的像是碎肉般的东西,像是溃堤般汹涌不止,令宋霭感到他因为痛苦憋着的一口气也顺着这些液体从身体里流逝。

  是血吗?

  应该是吧。

  “宋霭!!”

  恍然间,耳边响起一声歇斯底里的呼喊。紧接着黑无常伸手,抓住那条挂在腰间的带钩的铁链甩了出去。

  ——砰!

  宋霭的手指轻轻颤了颤。

  他感觉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鲜血已经聚成一片血泊,把他浸泡在其中,以至于指尖似乎都感觉到了那种濡湿。

  下一秒,冰凉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不管不顾地把他抱在怀里。

  “别松手,”于彦明的声音凄凄地贴在他耳边响起,带着颤抖和痛苦,“别松手,好吗?”

  宋霭没法说话,但在失去所有意识前,他想的是,自己还没说再见。

  49.

  铁钩穿透血肉和琵琶骨,勾住身体,在于彦明走动时摇晃着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

  这条黄泉路他早就走过一次,也是被押着,却因为被强灌下孟婆汤而几乎都忘了。

  黑无常矮小臃肿的身躯走得却并不慢,只见它的一只手向上,托起一团混沌而污秽的物体。那物体是它从宋霭那个化作碎肉流掉的死胎里抓住的,如今被某种力量囚禁起来,不断地尖叫挣扎着,发出的声音刺耳难听,几乎本能地叫人作呕。

  一座宏伟却又带着阴森气息的宫殿出现在远方。孤魂野鬼的哀嚎不知从何处传来,混在呼啸的风声中如同永不停歇的哭号。

  脚下的路拖出星星点点的血迹。那是于彦明磨破的双脚留下的。

  他踩着自己的血踏上台阶,一步步走到阎王殿前。两旁的烛火燃着幽幽的绿光,照着刻于殿门两侧的木板上的对联:

  > 阳间三世,伤天害理皆由你;

  >

  >

  > 阴曹地府,古往今来放过谁。

  >

  殿内,阎王头戴冕旈端坐于高台之上。台下站着手持毛笔和功过簿、长着四张面孔的判官和牛头马面,却不见另一位无常。

  将他一路押回来的黑无常上前,将手里那团邪物呈递至阎王面前。

  紧接着惊堂木拍响。

  于彦明跪在地上,孽台镜照出他枯槁的身形。

  “你可知罪?”

  “你们为了抓这一个魔物,让一个无辜之人枉死。”他冷冷地开口。

  “顽固不明!”判官的一副面孔呵斥道,“这是你的罪过,你还不明白吗?是你罔顾天理逗留阳间,和活人纠缠不清,才会导致孽胎的出现,引得邪魔想要趁此尸解成仙,逃脱地狱的刑罚。是你害死了他!”

  “早就说过会有报应,总有不信的,”另一副面孔接过话头,不遗余力地嘲讽着于彦明,“你那爱人以执念强留亡魂于阳世,还身怀孽胎,哪怕走过这一遭,恐怕也是要被判下地狱呀。嘻嘻嘻嘻。”

  “放你的狗屁!”于彦明瞪着那张可憎的笑脸,咬牙切齿道,“分明是你们疏于职守,才让魔物逃到阳间作祟。”

  “念在你没有因一己私欲滥杀无辜的份上,罪可减一笔,”第三幅面孔说着,判官持笔的手也在功过簿上勾划,“可惜功不抵过,还要受三万八千二百一十一年的刑,才能投胎转世。”

  殿上阎王举起了手里的判牌,孽台镜却在这时出现异动。

  只见镜子震颤着冒出一股血红色的光芒,同时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嗡鸣。阎王拍板的手停在空中,他望着孽台镜许久,直到那片异动完全消失,这才将目光投向跪在下方的于彦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