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清楚管理室里的谢长安能不能看见,但如果能看见,他们后续耗费在游轮上的时间将会大大减少。
可当江措打算去找谢长安时,海潮声再度响起。
江措的脚步一顿。
他的瞳孔不由得紧缩,整个人僵硬得不行。
江措很快循声望去,只见刚刚才碰过一次面的透明水母悬空漂浮在了他的不远处。
水母的心情貌似很好。
当江措望向它时,透明水母主动晃了晃触须,像是在打招呼。
江措的心猛然下沉。
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推理错误。S级异种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谢长安,一直以来都是他!
因为江措对精神诱导有抗性,所以选择放过两人;因为江措破不开畸形怪物的防御,所以选择召集更多的怪物来帮忙;因为不想江措逃跑,所以先一步找到了江措……
该死,这又是为什么?
江措的脑子瞬间混乱一片。他想不通自己有什么比谢长安更珍贵的东西,他的价值明明很小才对。
但当破除精神诱导的江措瞥见畸形怪物的样貌时,他的心中骤然有了答案。江措唇角咧出一丝苦涩的弧度:“你……你是想把我做成你的‘手足’吧?”
已经没有比这个更贴切的答案了。
谢长安感染不了,但他能被感染。
作为一只能够长期潜伏于人群的S级异种,它最想要的怎么就不能是一具合适的容器?低阶异能者的身体总归会有些缺憾,只有高阶异能者的身体能够让它长时间行走于陆地。
天呐,他怎么能这么惨?江措悄然后退。
江措的视线在逃生船和透明水母之间反复游荡。他知道自己就差一点就能逃离游轮了,可为什么逃离这件事听上去已经遥不可及了?他真的能活下去吗?
他还不想死。
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还没有毕业,他还有很多事想做。
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为什么一切都要结束了?
无数畸形怪物正在涌入这片区域。
原本游荡于游轮内的怪物顺着号召鱼贯而入,原本潜行在船底的怪物顺着指引攀爬至此。江措的眼眸越过了正在下放的逃生船,远远地望见了自下而上攀爬的怪物们。
他根本逃不了,路已经被堵住了。
但……但还是有人能逃的。
江措又一次倒退几步。
恐惧扼住了他的脖颈,不甘灼烧了他的心肺。
江措最后一次望了眼那条“生路”,随后义无反顾地朝着可能向此地奔跑而来,又或者是在管理室目睹这一幕的谢长安呐喊道:“谢长安,你跑吧!”
他得把怪物引开才行。
第232章
如果抛弃那么容易,就不会令人痛苦了。
但谢长安从来都不是什么正常人。他的性子极其顽固,顽固得能够常年累月地被人批斗。
江措越是叫他跑,他越是不跑。
因为谢长安的选项里根本没有“自己独活”的可能,只有“死的那个是谢长安”的结局。但凡谢长安在听到江措的喊话后动摇一下,他就压根不会踏上这艘远洋游轮。
所以——
喊话的结果也不出所料。
谢长安又一次站在了透明水母的面前,又一次提刀面对着畸变怪物。他依旧会被透明水母的精神诱导迷惑,依旧会被畸变怪物揍飞,心也依旧维持着他对S级异种的畏缩。
世界五彩斑斓,耳畔魔音绕柱。
谢长安的眼前如万花筒般反复出现江措的身影,听见江措在望见自己回来时的骂声。在他的眼中,一百多个江措在抓狂,一百多个江措在气冷抖,剩下一百多个江措在辱骂他。
好吧……谢长安对此毫无波澜。
虽然谢长安也清楚自己做的有多离谱,但他真心不能接受江措选中的结局。他最开始登船的目的就是为了找江措,倘使江措不在了,他为什么还要登船?
“神经病。”
正当谢长安缄默之际,他身后的江措竭力骂了一声。
谢长安悄然瞥了身后一眼。
他随后调整自己的站姿,以便更好地保护自己的朋友。谢长安想:这个应该是真江措。毕竟江措他之前就没有骂过自己神经病……
天呐,好卑微啊。
谢长安嘴角不由得咧出一丝苦笑。
此时此刻,谢长安的心底不由得涌现了几分动摇。他清楚自己的体力快要耗尽了,他能感受到自己快要晕眩了,但他仍在坚持,仍在试图找出一条生路。
诚如江措所言,他不该回来。
但他不回来,他还能是谢长安吗?
谢长安眼中的画面越发扭曲怪异。他能看见绚丽多彩的水母在自己面前优雅跳舞,他也能看见众多丑陋怪异的畸形怪物向自己前仆后继地袭击过来。
一把赤红的唐刀被他挥舞得威风凛凛。
然而逐步失去视觉和听觉的谢长安已经分不清自己有没有击中怪物。他能感受到的是掌心绵密的痛楚,五脏六腑的虚弱,还有四肢躯干被撕扯的痛苦。
他被撕咬了几次?谢长安不清楚。
谢长安只知道水母第一次贯穿他的腹腔时,他自水母身上感知到的、显而易见的兴趣。谢长安那时想:如果能因此放过江措,他倒是无所谓。反正他们中肯定有一个活不下去,为什么不能是自己?
“神经病啊……”
谢长安的耳畔层层叠叠地冒出了许多声江措的咒骂。
但谢长安对此有些不满。
为什么江措能冠冕堂皇地牺牲自己,他就不可以了?他们两个人的命难道有谁的命很珍贵吗?无论是谁活下去,活着的那一个人都受到自己良心的指责,还有朋友们的诘问——
谢长安真心觉得那样会活得很累,他不想活得很累。
反正水母对他的兴趣是有的。
它也因此放了很多水,像是猫在玩弄小白鼠。谢长安想:好吧……他现在也就这么个优势了……
混杂着汗水的血液自谢长安的额头流下。
尽管谢长安已经闻到血的气味,但筋疲力尽的他已经没有余力去擦拭。他眼中的世界重新变得五彩斑斓,之后在五彩斑斓的基础之上又被染上了鲜艳的血色。
彩虹水母的身上无故出现了无数条纤细的红线。
这些红线层层叠叠地聚集在一起,一端连接着彩虹水母,另一端则不断向下沉,直至最后沉没于一片漆黑寒冷的海域中。
“嗯?”
谢长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疲惫且迷茫的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他只知道这可能是一个契机。可又是什么契机呢?
如果江措还醒着,说不定就能问问了。谢长安想。
江措好像晕了过去。
谢长安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江措的声音了,幻觉里的暂且不提。
不过这点也正常。
江措今晚前就一直在用异能警戒游轮内的变化,今晚则高强度高频率地使用异能。他的精神力能支撑他走到今日已经很了不起了,再也没有比他更加厉害的异能者了。
所以——
谢长安也必须努力才行。
他得去观察,得去思考,得去为江措找出一条生路。
想罢,谢长安强行打起精神。
在又一次击退畸变怪物后,谢长安又一次睁眼望见了那只彩虹水母,还有它身上密密麻麻的红线。谢长安想到:如果他能砍掉那些红线,是不是就能解除水母的操控?
可是……精神层面上的东西又怎么能被他砍掉?
一种深沉的绝望忽然压垮了谢长安。
谢长安不想去想这点,但他已经意识到了另一个真相:如果砍掉红线能阻拦水母操控怪物,那是否证明那只S级异种的真身从来都不是眼前的水母,而是连接水母的那片海域?
他们真的能走出这里吗?
即便两人能逃离游轮,他们能逃出北海吗?倘使整个北海都是“水母”的地盘,他们又该怎么逃?
“啦啦……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