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域正在低咏。
它的歌声里带着一种怪异的安宁感，像是海妖在哄人入睡。
谢长安听得昏昏欲睡。
漆黑静谧的环境，稀疏昏暗的夜空，轻盈柔软的童谣……所有的一切彼此叠加，铸就了一个昏昏欲睡的夜晚。谢长安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但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如果天亮了就好了……谢长安挣扎地想。
他的幻觉越来越明显，幻听也越来越多，最后就连太阳升起的画面都幻想了出来。
只不过太阳是从他背后升起的。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自背后托住了谢长安向后倾倒的身体。这位突如其来的好心人先是尽量支撑住了谢长安，随后面朝那片漆黑冰冷的海域道：“我是否该庆幸你热衷于玩弄猎物？”
好心人的声调掺杂着几分冷冽，令人熟悉又陌生。
海域见此停止了歌唱。
谢长安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能感知到海域的变化，但他就是能感知到。因为亲眼目睹了好心人的友善举动，那片冰冷的海域骤然波涛汹涌，像是愤怒到了极致。
海域：“这和你说的不一样。”
海域：“你说过你不会帮助人类的，可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海域：“你欺骗了我。”
海域的这一连串诘问下来，就连谢长安都心生不妙。
虽然谢长安当下迷迷糊糊的，压根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仍是想不通大海为什么能说话，太阳为什么能从西方升起，自然景象之间为什么能对话……
好心人：“我没有说谎。”
好心人：“迄今为止，我从未帮助人类。只是我口中的人类指的是人类整体，不是单个人类。”
海域：“这两者又有什么区别？”
好心人：“对于你来说，没有区别；对于我来说，区别很大。”
然而好心人的解释没能得到海域的认可。
海域依旧愤怒，依旧波涛汹涌，但它掀起的浪潮中掺杂了几分别样的波澜。
海域：“你让我感到可悲。”
海域：“我为那些信任你的同胞，为信任你的我愤怒。如果你注定走向我们的对立面，我宁可亲自追猎你，直至你的死亡，而不是看着你被其余同胞杀死。”
好心人：“从我个人而言，我不希望你那么做。毕竟你的话语听上去很难过。”
好心人：“我不想让朋友这么难过。”
海域：“闭嘴！你个混账玩意！”
海域：“你既然知道我难过，你为何要现身？你继续在里面坐着不行吗？也许你看不过去，但你完全可以不用看！难道是我逼你出来的吗？我有逼你吗？”
好心人：“你没有，可我也向你解释过。”
好心人：“我是被人类养育长大的，我的很大一部分认知都来源于他们。对于我来说，人类个体和人类整体的价值从不等同。而既然他们养育了我，我也有义务去养育他们。”
海域：“你在说什么笑话？！”
海域：“你生来就是我们的一员，你生来就属于我们。你凭什么觉得人类很重要？”
好心人：“那凭什么我要觉得异种很重要？！”
两个自然景观的交谈骤然消停。
海域已经气得不想说话，好心人亦很生气，但好心人终究是比海域多了几分耐心。好心人质问：“你的母亲之所以是你的母亲，是因为她孕育了你，教导了你。那为什么我的母亲不可以？”
“她就一定要因为她异族的身份受到我的偏见吗？”
海域闻言暴怒：“这根本就不一样！”
但从愤怒中挣脱的海域很快意识到了自己认知里的漏洞。它的母亲自然和其他异种不同，如果不是母亲的寿命走到尽头，它宁可自己永不上位，永远只是一个无名之辈。
最后，海域强行冷静道：“好吧……这点确实相似……”
“那你想怎么办？”海域冷言冷语道，“你既然做不到袖手旁观，那你怎么能确保你以后不会出错吗？我又怎么知道你的界线在哪里？倘使你未来朝令夕改，我又能怎么办？”
“这就说来复杂了。”好心人轻声喃喃。
他显然是打算继续和海域聊下去的，但他也显然是不想让谢长安继续听下去。好心人伸手晃了晃半睡半醒的谢长安的肩膀，身上的气味熟悉又陌生。
好心人叹道：“走吧，越快越好，不要回头。”
这样的话语无端让谢长安想起了希腊神话里的冥神。在哈迪斯目送人类勇者离开冥界时，他也曾叮嘱勇者不要回头，不然会因此失去自己的妻子。
于是谢长安想等眼睛恢复后看一眼好心人。
只是他被好心人推了一把。
好心人完全不准备让谢长安停留很久。他甚至切换成了人类语言，冷冰冰地来了一句：“别浪费我争取的时间。”
噢好好好……
谢长安连忙摸索出了江措昏迷的位置。
他唰唰几下就背上了自己的兄弟，向着那个熟悉的人类世界冲刺而去。
谢长安原以为海域会阻拦。
海域会用那些层层叠叠的红线操控那只彩虹水母，那只彩虹水母又操控着那群无知无畏的畸形怪物，然后阻拦他们俩的离开。可这些皆没有发生——
蛊惑人心的红线根根断开，声响轻盈且清脆。
海域只是瞥了一眼他们离开的方向，随后将视线投向了好心人的身上。
它需要一个解释。
于是——
谢长安身后的一切纷纷远离了他。
游轮上战斗过的畸形怪物、游轮上遭遇的彩虹水母，游轮上偶遇的自然景观……伴随着谢长安不规则的心跳声，这些刻骨铭心的存在霎时间变得陌生而模糊。
他带着江措坐上了船。
他操作着小船划啊划，划得比海浪还要快。
可等划出一段距离后，谢长安猛然惊醒。
他感觉自己像是吃了好几个毒蘑菇，然后又做了几个五彩斑斓的毒梦。他的身体轻飘飘的，脚也找不到地面，只有意识的海洋还轻飘飘地记着自己经历过了什么。
阵阵的海浪声中，谢长安仰头出神。
他们就这么活下来了吗？他们就这么离开了吗？是真的有好心人帮助他们，还是他现在仍处于彩虹水母的幻觉中？
谢长安对此越想越不自信。
他的担忧如同即将踏出冥界的人类勇者一样越积越重，最终让他忍不住回头。
他的身后仍是黑夜。
但在黑夜之下，深海之上却存在着一片苍穹。
好心人从来不是东升的太阳，他是包括太阳、白云、蓝天等意境的苍穹。它被人类养育长大，接纳了自己非人的身份，认识了两个种族的朋友，最后成为了天空。
第233章
纪青终于踏回了陆地。
继他和阿黛尔扯东扯西，勉强说服了阿黛尔后，纪青迅速回到了联邦境内的安全区。他先是用人气值道具给自己遮盖行踪，然后直接在旅店的大床上睡到不知天高地厚。
等纪青清醒过后，他总算是有余力处理别的。
他重新登录了自己的终端号。
一时之间，第一异能学院的小朋友们的消息叮当叮当地响。纪青甚至偶尔能从这消息洪流中瞥见第一异能学院的老师们的担忧问候，包括但不限于钱财的支援。
纪青：“……”
你们别这么慌，好不？
纪青越看消息，越觉得不对劲。他不就是失联了将近一个月吗？怎么就能变成他缺钱缺到卖身填债，然后硬挺着不告诉老师同学？到底是哪个傻缺在学校里传他谣？
纪青开始头疼，纪青逐渐躺平，纪青彻底摆烂。
他干脆一键拉黑全部同学，只向老师汇报了一下自己的近况。纪青：【很快就回来，警告他们不要继续脑补了，我事后会亲自上门的。】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