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员在科学院的声望很高。
倘使身为外来人员的他贸然举报研究员,不仅会被其他人怀疑成人类间谍,还容易被研究员控制起来。宋晓然深知:以他现今的精神状况,哪怕他想辩解都辩解不了。
可是……真要离开吗?
宋晓然心中的天平摇摆不定。
喇叭藤还在实验室里,他得把喇叭藤带走才行。
他现在联系不上雪城的教授,他不能连这最后的小伙伴都失去了。何况研究员不是没做什么吗?对方每天都在晒太阳喝咖啡,难道有做出什么实际伤害吗?
顶多就是口头上的“威逼利诱”罢了。
“哒,哒,哒……”
钟表上的指针以一定的频率固定转动。
宋晓然越想越沉默。
以他过往独自生活的经验看,宋晓然清楚自己当下的最优解是离开中央城。如果他不能立刻离开,那他下一次将要付出比现在多得多的代价离开。
但他真的要离开吗?
不——他不会。
宋晓然的心砰砰直跳。
比起单方面的自保,他更想探究背后的真相。宋晓然想:既然自己对研究员是有价值的,但是否说明研究员知晓异化的真相?他能否借此知晓异化的本质?
即便宋晓然能顺利逃离,他的结局最好也不过是早逝。
废土的世界向来残酷。
他现在能依靠喇叭藤的帮助,勉强维持一个正常人该有的体面。但喇叭藤死后吗?
喇叭藤的存在是一种侥幸。
等到他未来脱离了喇叭藤的帮助,恢复到一个人独自生活的状态,他难道是要期待有人能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吗?
这不可能的。
即便真的存在这么一个人物,宋晓然自己也绝不允许。那样的他只是一个累赘,谈不上是一个独立的人,他绝对会在精神状态恶化到那种状态前自杀的。
横竖都是死,为什么就不能让他死得明白?
异化是什么?异能是什么?
异种又是什么?
异能者和异种真的没有联系吗?这两者间真的连一点点的联系都没有吗?
可倘使真的没有联系——
为什么异能者和异种都是在陨石坠落地球后出现的?数千年前的人类祖先又为什么称呼异能为“陨石的馈赠”?
每当宋晓然翻阅古籍,他心中的疑惑就与日俱增。
他不相信只有他一个人在思考这些问题,他就是为此才来到联邦科学院。而既然求索的道路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又怎么可能不去寻求真相呢?
“呼……”
宋晓然深呼一口气。
他已经打定心中的主意,没有人能动摇他的想法。但在此之前,他必须给莽撞的自己安排好一条退路。诚如俗话所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菜篮子里。
便利贴,门板,终端壁纸,定时闹钟……该有的提示一个都不能少。
宋晓然决定去打一场硬仗。
*
第三天早上7点28分,联邦科学院。
宋晓然如往常般出现在了联邦科学院的门口。他又一次撞见了那位白发琥珀眸的军官小姐,今天的军官小姐在军服的基础上额外披了一件研究员专用的白大褂。
宋晓然的目光因此停留了好一会。
而在望见宋晓然的第一眼后,军官小姐习以为常地挥手道:“早。”
宋晓然闻言回神。
他下意识地冲军官小姐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早。”
嗯?怎么回事?
军官小姐见此眨了眨眼睛。
她低头瞧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外套,随后恍然大悟。军官小姐轻声安慰道:“只是临时驻扎罢了。等到项目结束后就会立刻回去的,另外——科学院挺难考的,祝你成功考上。”
宋晓然愣住:“……”
他都不知道军官小姐在说什么了。
可等宋晓然静下心来,他立马就读懂了军官小姐话语里的含义。军官小姐应该是把他误认成正在备考科学院编制的临时工,所以才会特意向他解释。
然而他不是啊。
比起科学院的在编研究员,他更像是科学院的实验品。
宋晓然当实验品的经验可比当研究员的经验丰富得多。他之所以没能控制好表情,也是因为他不喜欢白大褂出现在熟人身上。
虽然……他和军官小姐真的熟吗?
宋晓然不敢肯定。
为避免误会越来越大,宋晓然一脸尴尬地解释道:“我不是临时工。”
“你不是吗?”军官小姐惊讶道。
“对的,我现在还是学生。”宋晓然小声道,“我之所以能出现在科学院,是因为我是科学院某个实验项目的志愿者,所以你才能经常看到我。”
“志愿者啊……”军官小姐低声自语。
等她理解到了宋晓然话语的含义,军官小姐立马用不赞同的眼神望着宋晓然。她的言行举止仿佛都在无声劝说道:年轻人,不要在大好的年华用健康换金钱。
宋晓然莫名联想到了邵华羽。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一种直觉:倘使让军官小姐知道自己和邵华羽同龄且同班,现场绝对会变得超级不妙。有哪个长辈能眼睁睁看着相识的晚辈走上歧路?
宋晓然立马决定跑路。
他的右脚下意识地往后退,脸上僵硬道:“我……先走了。”
话音落地的下一秒,宋晓然扭头就跑。
军官小姐见此一顿。她赶紧向前几步,冲宋晓然的背影喊道:“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其他工作?”
然而宋晓然跑得更快了。
宋晓然感觉自己一辈子的勇气都要花在这场逃跑上。宋晓然想:他就不应该多嘴。这下他怕是要绕着军官小姐走了吗?以后每天早上的问好该不会也没了?
“唉……”
等到跑到实验室的门口时,宋晓然扶墙长叹。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宋晓然在联邦科学院的、最后一点的正常人际宛如浮烟般消散了。但宋晓然今天注意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细节:他看清了军官小姐胸口的铭牌。
军官小姐的名字是邵华玥,与邵华羽相异一字。
两人是同一个家族的同一辈人。
难道是姐弟吗?宋晓然暗自琢磨。
可惜宋晓然不知然道邵华羽的家庭情况。如果不是他碰巧在科学院遇见了和邵华羽容貌相似的军官小姐,宋晓然甚至不会特意回忆起邵华羽。
他们两人的关系顶多算是平平淡淡。
算了——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眼见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宋晓然连忙把注意力集中到了眼前。接下来他有一场硬仗要打,但所幸他的状态很好。
宋晓然随后推开了门。
实验室的门后,研究员依旧在躺椅上喝咖啡,喇叭藤却没了往日的生机。
它已经离死很近了。
宋晓然见此揪心地疼,但他仍强装镇定地望向研究员。
宋晓然冷静道:“你是谁?”
“我?”研究员听后眨了眨眼睛。他依旧如往常一样弯起眼眸:“我的名字不是很早就告诉你了吗?还是说——你的记忆已经不好到把这件事给忘了吗?”
宋晓然沉默:“……”
因为他确实不记得研究员的名字。
在昨晚之前,研究员在他心中的定位一直都是研究员。宋晓然先前接触的所有研究员都是这样的,他不需要知晓研究员的外貌和喜好,他只需要知晓实验的目的和步骤。
可能这也是他没能察觉的原因吧?宋晓然想。
尽管他遗忘了很多记忆,但过去的烙印一直烙刻于他的灵魂上。
宋晓然冷声道:“我问的是你的另一个名字。”
“噢?”研究员震惊地双手捂嘴,“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么快反应过来。没想到你挺聪明的,但当面询问罪魁祸首这点……好吧,可能这就是物种间的差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