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咪病了,你还要吗?(30)

2026-09-29

  “没、没什么,”遥遥干咳一声转移话题,“反正我觉得很有意思!我们还有台词课、形体课、即兴表演……”

  他叽叽喳喳说了半天,江眠生一直没打断,手上转着笔,好像在认真听,又好像没有。

  家教课结束,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遥遥把课本摞到一旁,装作不经意地问:“江眠生,你今天晚上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江眠生收拾着课本,随口应他,“怎么了?”

  “那你留下来吃饭吧!”

  江眠生垂眸看着他。

  少年的耳朵尖在灯光下微微泛红,睫毛簌簌地垂着。

  他的眼睛好像总是亮着盏光,面对什么样的人都能发亮。

  就像现在看自己这般,就像那张照片里看那人的目光一样。

  江眠生看着他,垂下了眼帘,沉默几秒,他点了点头:“行。”

  遥遥的嘴角一下子翘了起来,“那你等我一下!我先去厨房看看!”

  说完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江眠生站在房间里,听着楼梯上急促远去的脚步声,缓慢地把教案收进书包,手掌在腹部轻轻按了按,然后才推门出去。

  ……

  江遥遥冲进厨房,管家叔叔已经按他的吩咐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餐桌被挪到了落地窗边,铺上了浅米色的桌布,正中间摆着一个矮胖的白瓷花瓶,里面插着一小把雏菊,边上立着两根白色的细蜡烛。

  “……少爷,您确定要这样吗?”管家看着这阵仗,一脸欲言又止。

  “确定确定!叔叔您快把灯关了吧,留一盏小壁灯就行!”

  管家无奈地摇了摇头,但还是照做了。

  江遥遥站在桌边,紧张地搓了搓手,飞快地检查了一遍餐桌——

  蜡烛昏昏地亮着,油亮亮的红烧鸡翅裹满酱汁,清炒时蔬还冒着点余温,奶油蛋糕摆在边上,奶油软软塌塌的,点缀几颗小草莓。

  烛火映得饭菜油光闪闪,空气里都飘着甜香。

  非常好!这可太有暧昧氛围感了!

  万事俱备,只差主角!

  “江眠生——”遥遥拉长了声音往楼上喊人:“快下来——”

  不一会儿,江眠生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看见这一幕,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客厅一片漆黑,只剩餐桌上两盏烛火摇摇晃晃地亮着,把周围一小片区域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而江遥遥站在桌子后面,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双圆眼里映着光晕,像是两簇跳动的火焰。

  目光从昏黄的烛火移动到少年的脸上,最后落在那块蛋糕上,江眠生的睫毛轻轻一颤,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有好几秒没有动。

  脚上那双不合码数的皮鞋磨得后跟血肉模糊,他奔波整整一日都麻木得未曾察觉,此刻钝痛却顺着骨缝丝丝缕缕地钻了上来。

  昨夜弟弟时原刚做完手术,家里掏不出钱请护工,母亲一通电话,江眠生便守了整夜病床。

  时原术后反应剧烈,上吐下泻折腾了整整一宿,他那么小,却在难受的时候只攥着哥哥的手指声声道歉。

  夜晚的病房安静地只有“滴滴”的心电图声,孩子埋在被子里的啜泣像是一把小刀,割开江眠生麻木冰冷的心脏。

  让血淌出来,让那些父辈的仇恨与痛苦都被他生生下咽。

  江眠生一夜都不敢合眼,时原痛地没力气下床,每次弄脏床垫就细声道歉,说“哥哥你别讨厌我”,江眠生握着他瘦削的指节,一遍一遍跟他说“哥哥在”。

  等时原睡熟,他换掉污脏的床垫,跪在冰凉地砖上一点一点擦拭掉刺鼻的呕吐物与秽物。

  做完这些,江眠生伏在弟弟床边,佝着身体拿温水擦拭他的手臂,直到发现水怎么都拧不干,才察觉自己的手已经一丝气力都没有了。

  腰坐下来就疼,他扶着后腰踉踉跄跄地走到门背后,靠在墙上。

  半晌,江眠生挺直的脊背忽然一颤,继而脱力一般,靠着墙壁缓缓地滑坐下来。

  他把头埋进膝弯,肩膀轻轻颤动起来。

  不知这样瘫坐了多久,他几乎要这样昏睡过去,手机突然亮起,一条信息弹出来。

  江眠生迷迷糊糊睁开眼,抖着手点开屏幕,看见了一条短信——

  【中国银行】尊敬的客户,祝您生日快乐!愿您和家人身体健康,万事顺遂!今日刷卡享双倍积分,详询掌上生活APP……

  原来是十二点了。

  他的十八岁生日到了。

  胸口翻涌着一阵尖锐的腥酸,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压住喉间的反胃,指节攥紧身侧墙壁,才勉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艰难起身。

  钝重的眩晕顺着脊椎往上窜,江眠生踉跄撞上门板,指尖胡乱抠住冰冷的门把手,跌跌撞撞往洗手间跑。

  刚扑到洗手台边,喉咙里压抑不住的痉挛猛地涌上来。

  “呕……”

  酸苦的胃液翻涌而上,掏空了胸腔里仅剩的力气,他把胃里吐了个干净,疼得几乎要晕厥过去,又生咬住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什么可怖的声音。

  好半晌,江眠生才撑着台面缓缓抬起头,开了水龙头,冰凉的水扑在发烫的面颊上,人终于清醒了不少。

  水雾氤氲的镜面撞进眼底——

  镜中人的脸色惨白地近乎透明,眼下淤着浓重青灰,眼瞳黑地不见半点光,沉沉地镶在单薄凹陷的眼窝里。

  唇瓣失尽血色,泛着病态的青白,颈侧绷起单薄突出的骨,浑身浸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江眠生定定望着镜里这幅残破不堪的模样,半晌,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笑。

  十八岁,有人穿着礼服在成人礼上大放光彩;有人在家人的陪伴与祝福中幸福度过。

  而江眠生的十八岁,落在一面镜子里,让他看清了自己所有的狼狈和不堪。

  他深吸了口气,心神涣散地转身迈步,视线模糊了一片,根本没留意迎面走来的人影。

  “咚——”

  肩膀狠狠撞在一起。

  那人手里的搪瓷保温桶猛地一晃,保温桶“哐当”砸在地砖上,余温的热水四散飞溅,大半泼洒在江眠生裸露的小臂上。

  灼热液体顺着皮肤往下淌,瞬间烫出一片潮红,刺痛顺着血管一路往骨头缝里钻。

  江眠生没忍住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尖利的怒骂就劈头盖脸砸下来。

  大娘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你是眼睛瞎掉了呀!怎么走路的!没看见有人过来吗!傻x晦气死了!”

  江眠生垂下沉重的眼皮,他耳鸣地几乎听不见声音了,小臂上火辣辣的灼痛持续啃噬着知觉,他却连抬手看一看烫伤创面的力气都没有。

  无知无觉地回到病房,弟弟又吐了一身。

  一晚上就这样浑浑噩噩过去,早上江眠生喂弟弟吃了饭,挨到中午徐芳来接班,看见他的模样也只是轻轻皱了皱眉,让他快点去吃点东西。

  江眠生刚喘了口气,结果又接到电话,父亲让他老宅,说是叔叔伯伯来了,大家一起吃顿午饭。

  临走前,徐芳叫住他:“哎,你……”

  女人的脸色有些尴尬,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宝宝,你还记得今天什么日子吧?”

  江眠生方才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像醒过来一般,抬起眼望向母亲,眸光似乎划过一丝亮光,轻声问道:“……什么日子?”

  “哎……你爸爸打钱的日子嘛,你过去好好表现,别又惹他不高兴。”

  徐芳说:“你知道的,弟弟生病很辛苦,妈妈和弟弟都需要你。”

  江眠生沉默了一会儿,垂下头说:“我知道了。”

  然后利落关门,下楼,打车去了江家。

  “穿的什么东西,”江昀川见到他的第一眼便皱起了眉头,“身上一股骚味,臭死了,赶紧去洗了,把西装和皮鞋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