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生连眼皮都没抬,肩背微微一侧,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地撞开挡路的人,径直穿过缭绕的油烟走向后厨。
出来的时候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汤底,江眠生稳步往前,走到廖京恒的身前冷冷扫他一眼:
“麻烦不要妨碍我工作,好吗?”
廖京恒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把锅放下,再次无视自己往厨房走。
循环往复,江眠生专挑热锅端,那些凉菜全都交给其他女服务员去送,叫廖京恒碰他也碰不得,站在后面干着急。
狭长过道里满是穿梭的食客和端盘奔走的店员,碗筷碰撞、锅底沸腾的声响此起彼伏,角落里两人僵持的拉扯已经引得路过客人频频侧目。
廖京恒的耐心终于被磨得干干净净。
趁江眠生送完一锅汤底、正要侧身穿过过道返回后厨的间隙,他快步上前横身拦死去路,一把攥住江眠生制服袖口。
廖京恒也是憋了一股气,硬生生拽着人往一旁拖到没人的地方,清秀干净的脸庞彻底染上一层压不住的愠怒:
“你闹什么别扭啊,都是同学,怎么还有给钱不要的啊!”
江眠生忍无可忍,一把扯开他的手臂:“你能不能别扽我衣服,我说了不接!”
“你得给我一个理由!”廖京恒不依不饶。
给他一个理由?
江眠生看着攥在自己小臂上的那只手。
指节收得很紧,把他脏兮兮的工作服袖口拧出一圈褶皱。
油烟味、牛油锅底的辛香、人声鼎沸——所有嘈杂在这一瞬统统退成模糊的背景音,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反复复,越磨越锋利:
他凭什么问自己要一个理由?
又为什么非要一张遥遥的画像不可?
“理由,”江眠生冷笑着重复了一遍,嗓音低得沙哑,“我倒想先听听你的。”
他抬起眼,直视着廖京恒那双眼睛。
一双和江遥遥很相似的眉眼,里面的神色和情绪却和那人全然不同。
“一万块定金,尾款另算,指定真人稿,指定我画。”
江眠生一条一条数给他听,每数一条,眼底的温度便降一分,“廖同学,你管这个叫‘没有恶意’?”
廖京恒被他问得一噎。
可实话是万万不能说的。
钱不是他的,是遥遥的;
主意也不全是他的,什么约稿、什么定金、什么尾款——
江遥遥的心意总得有个体面的壳子,不然以江眠生那副浑身是刺的性子,钱还没递出去,人先炸了。
可这些,一个字都不能讲。
这些事情里面唯一夹杂了他一丝主动性和私心的,便是把江遥遥的照片发了过去。
原是想要借此试探对方的心思……
没想到,江眠生会对此反应这样激烈。
“我就是……”想到这里,廖京恒喉咙滚了滚,他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含糊道,“作为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江眠生盯着他,一字一顿,“会背着本人,偷偷拿他的照片去网上约稿?”
廖京恒叹了口气:“可他也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很重要的朋友。
六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深深扎进江眠生的耳膜里。
夜巷里那半支没抽完的烟压下去的东西,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朋友圈里亲密的接触、照片瞳孔里那个模糊的男人倒影、火锅店里凑在遥遥身边说笑的侧脸、还有此刻这句遮遮掩掩的“很重要”——
江眠生淡淡地扯了一下嘴角。
也对。
江遥遥那样热烈直白的一个人,想要交朋友,想要拥有真心,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而他又算什么?
一个白天端盘子、夜里赶稿子,兜里翻不出三张整钞的人。
一个被命运牢牢栓死的人。
他又有什么立场、有什么资格,去在意谁把江遥遥放在心上?
他如今的占有欲,不过是因为自己看见了对方的小猫形态,就觉得自己在对方心里一定有了份量,或许与那些只看得到他表面的人不一样。
可是……
其实仅仅凭着这些,江眠生完全不足以去干涉江遥遥的人生。
江遥遥是来这里交人类朋友的。
他亲口说,朋友,是交的越多越好。
那多廖京恒一个不过分,少自己一个……好像也无足轻重。
一想到这里,江眠生心底那股酸意和闷痛就更甚,他所以为的那些“偏爱”,在廖京恒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之后……
都如同一场幻梦,被一下子戳破。
那点见不得光的情绪在胸腔里无声地漫上来,又被他惯常地压了下去。
“我知道了。”半晌,江眠生低声说。
廖京恒微微一愣:“你接了?”
“我说,”江眠生把手臂从他手里抽出来,动作不重,却不容置疑,“我知道你是什么居心了。”
“???”
廖京恒当场懵了,“不是,你知道什么了?我什么居心?!”
后厨传来一声吆喝,叫的是江眠生的工号。
他没再看廖京恒一眼,转身就走。
“欸——欸!”
廖京恒眼看着到手的鸭子又要飞,一颗心直接从天灵盖蹿了出去。
不行。
今天办不成这件事,他怎么跟遥遥交代?!
廖京恒心一横,快步追了上去。
江眠生刚从传菜口接过一份沸腾的红汤锅底,一转身,就见廖京恒一个箭步横在过道正中,张开手臂,大有一夫当关的架势。
“你让开。”江眠生皱眉。
“我不让!”
廖京恒豁出去了,伸手就去掏兜里的手机,“你不是要证据吗?行!我现在就转钱给你,转账记录就是证据,一万块,你看着——”
“我说了不要。”江眠生眼底翻上怒意。
“你必须要!”
廖京恒这话喊得又急又响,周围几桌客人齐刷刷回头,看傻子似的看着这一幕:
一个端着滚烫锅底、面无表情的服务生,和一个扎着小揪、举着手机、满脸悲壮往人跟前凑的男大学生。
……场面一度非常难以描述。
江眠生额角青筋跳了跳,侧身要绕,廖京恒眼疾手快去拽他手腕——
下一秒,两个人都僵住了。
红汤在锅沿凶狠地晃了一圈,几点滚油溅出来,堪堪擦着廖京恒的手背飞过去。
“你找死?!”
江眠生低喝一声,几乎是本能地拧身收锅,整只锅贴着自己胸口转了半圈,稳稳避开。
可廖京恒被这声吓了一跳,整个人失了重心,竟然直挺挺朝他扑过来。
千钧一发。
江眠生反手把锅撂上旁边空桌,腾出的那只手一把攥住廖京恒的后领,往回狠狠一提。
惯性未消,两个人踉跄着撞进过道尽头的角落里。
“砰”一声闷响,廖京恒后背抵上墙,江眠生一手撑在他侧旁的墙面上,一手还死死拎着他的领子,胸膛剧烈起伏,俯身逼视着他,眼神阴沉得极其可怖。
“廖京恒。”他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我……”
廖京恒仰着头,喘着气,撞进那双又冷又深的眼睛里,莫名打了个寒颤:“那你画不画!”
都这样了还在惦记。
江眠生简直要被这块滚刀肉气笑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
“廖京恒!别怕!!我——来——了——”
一声奶凶奶凶的叫喊从店门口炸响,穿透了整个大堂的嘈杂。
江眠生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
只见火锅店门口,玻璃门被人风风火火地撞开,一个熟悉的瘦小身影冲了进来,发梢被夜风吹得翘起来,跑得脸颊通红,手里还高高攥着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