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个子高,肩也宽,步子迈得大。包包走在他旁边,矮了整整一大截,碎花裙子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根他亲手扎好的低马尾安安静静地垂在肩上,包包正仰着脸在跟他说什么,色泽红润的嘴唇一开一合的。
两个人站在一起,确实挺像一对兄妹。一个成熟的哥哥,一个活泼的妹妹。
项维森看着镜子里的那个画面,忽然觉得,也许包包变成人真的是一件好事。不是没有麻烦,不是不用操心,但——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走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说着话的小身影——好像也不错。
幸福的感觉开始在空气里淡淡地氤氲开来,像一层薄薄的糖霜慢慢地覆在两人之间。可项维森高高悬在空中的心还未来得及落地,那短暂的宁静就立刻被残酷的现实冲散。
“我不要!!”包包两只手死死捂着头发,一脸警惕地盯着理发店里的所有人——理发师、洗头小妹、收银台后面的老板娘,甚至连门口那只用来招揽客人的旋转灯柱都被他瞪了一眼。
项维森站在两步开外,有些疑惑地上前想安抚两句,可他的手刚抬起来,包包就迅速往后退了半步,再次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两只手始终牢牢地护着自己的脑袋。
尽管不知道什么情况,项维森也没再为难。他朝理发师不好意思地道了个歉,然后拉过包包的手,把人往外带。包包则像劫后余生似的紧紧搂住他的胳膊,一点也不肯松劲。
无奈,项维森只好任他搂着,等走出理发店大门、拐过走廊拐角了,才停下来低头问他:“怎么了?”
包包却垂着头,连看都不看他。
“是不是饿了?”项维森恍然大悟地问,毕竟包包这小身体对食物的需求他现在是领教过的。
可包包只是皱眉看了他一眼,然后沉默地摇了摇头。
项维森又纳闷起来:“那为什么不想洗头发?不是说头发痒吗?”
包包眨眨眼,继续摇头,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憋了好半天,才勉强憋出一句:“……现在不痒了。”
拙劣的谎言明晃晃地送到面前,项维森低头看着他,看破却没说破。不管怎么说,今天是包包作为人类体验世界的第一天,头发不想洗就不洗吧。
于是抱着“先把人哄好”的慈父心态,项维森牵起包包的手,带他走进了商场一楼的玩具店。
玻璃门一推开,暖黄色的灯光混着柔软的轻音乐哗地涌出来,把两个人都裹了进去。店里满满当当地堆着各式各样的玩具,毛茸茸的玩偶挤在筐里、挂在钩子上、甚至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兔子、熊、大象、猫咪,圆头圆脑的,每一只都支棱着柔软的耳朵冲路过的人咧嘴笑。
盈盈活着的时候,最喜欢这些东西了。从小到大的零花钱几乎全都花在了这上面,每到一个新的国家都要去当地的玩具店打卡。时间久了,她在香港那间小公寓里专门腾出了一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安了整整一排开放式的搁架,密密麻麻地塞满了那些她从世界各地背回来的毛绒玩具。
盈盈走之后那面墙一直保持着原样,项维森没有动过,尽管每次去香港都会特意叫车去那间公寓,却很少进去,大多数时候都只是站在门口隔着门板看一会儿就走了。
他不知道包包会不会喜欢毛绒玩具。当狗的时候,包包对玩偶的态度很单一,不管什么造型什么材质的,到他嘴里都是五分钟之内被撕开、掏空、棉絮满地。但现在毕竟是小女孩了,也许也会喜欢这些?
于是项维森试探着从筐里捞出一只小企鹅塞进包包手里。可包包只瞥了一眼,就皱起鼻子很嫌弃地把它丢到一边。
项维森连忙弯腰把企鹅重新归位,再抬头的时候,包包已经绕开了毛茸茸的海洋,径直朝店铺最里面的角落走去。那儿立着一整面玻璃展示柜,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十辆微型赛车模型。
对这些他倒是有些印象,以前在美国读书的时候,认识的一个芬兰男生就超级爱收集这些,假期甚至常常特意飞到日本去买,只是没想到包包居然也喜欢。但惊讶归惊讶,项维森倒是没多想,更没有过“女孩该玩什么男孩该玩什么”的念头。他一直认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战场,而这些往往和性别无关。
于是他跟着走过去,也俯下身子,目光平行地落在那排赛车模型上。玻璃柜面映出两个人并排的模糊倒影,一大一小,在射灯的暖光里轻轻晃动着。
“喜欢哪个?”项维森问。
实际上他想说的是“喜欢哪个都给你买”,但仔细想想这么惯孩子未免有溺爱的倾向,以前做狗主人的时候他就常常有求必应,现在如果连玩具也一口气全买,那离“毫无原则”也就不远了。他得克制一下。
可等了半天,包包没吱声。项维森偏过头看他,发现包包的视线压根儿就没落在那些汽车模型上,他顺着包包的视线望过去,很快就看到不远处斜对面的那家店铺。
不知道为什么,看清的瞬间项维森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包包指着对面坚定而清晰地许下愿望:“我要骑那辆摩托车!”
第10章 桃子冰淇淋
不行!绝对不行!
项维森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这个毫无来由的愿望,抓起包包的手就往外走。直觉告诉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让那家摩托车店消失在包包的视野里——这是以前养狗攒下的经验,看不到就不惦记了,不惦记了就不要了。
对,就是这样。把场景切掉,把念想掐断,万事大吉。
可让项维森没想到的是,这一次的包包出奇地坚决。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胳膊,拼命似的把身子往回扯。包包比他矮小不少,脸蛋生得圆润可爱,力气也不大,这会儿闹起脾气来在旁人眼里更像是撒娇,但只有项维森被抓得生疼的手臂才知道这人使了多大劲儿。
无奈之下,项维森只好又搬出那套已经被说烂了的“素质教育”,结果刚起了个头,就被包包一句气冲冲的话给堵了回去:“你要扣分就扣分吧!反正我就是要骑摩托车!”
项维森压低了声音,尽力保持冷静:“不行。这是你做人的第一天,不许做那么危险的事。”
他说的是事实,也是他最担心的地方,可这话落到包包耳朵里,完完全全变了味道。
他猛地松开项维森的手,整个人像被迎面浇了一盆冷水,那副气鼓鼓的劲头瞬间塌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失所望的心碎表情:“你其实就没把我当成过老婆吧?”
又来了。项维森一阵无奈,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嘴还没来得及张开,包包又用更委屈的声音接上了:“只要跟我在一起,你都不怎么笑,我说话你也不理。路过草地的时候我都看到了,你抓着我走那么快,其实是担心我会吃屎吧?”
这话说完,项维森彻底没词了,因为——确实是这样。他望着包包那副满脸幽怨的受伤表情,那句“你以前最喜欢趴在草地上找屎吃”怎么都说不出口。
包包也望着他,看到项维森脸上那抹被当场拆穿的尴尬,一字一顿地又补了一刀:“如果我是小男孩的话,你是不是就更讨厌我了?”
项维森被这个问题搞得更加一头雾水。小男孩和小女孩有什么区别吗?现在两个人讨论的问题又和摩托车有什么关系?
他尽力压住满肚子的疑问,最后只拧着眉头纠正道:“我根本不讨厌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总是冷冰冰的啊!”包包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鼻尖也红了一小块,“比冰淇淋还要冷冰冰的那种冷啊!”
冰淇淋三个字一出来,项维森本就不太清晰的思路彻底断电,可眼看着包包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他又只能硬着头皮想办法安抚。有些急切地环顾四周后,忽然在不远处看到救命稻草。
“包包啊。”他用尽可能温和的声音叫包包的名字,一只手指向身后一家甜品店,“要不要吃冰淇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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