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包从眼角瞥了他一眼,还是不出声。
林佳奈见状,很有眼色地主动伸手把包包的汤碗端过来,舀了满满一勺送到他嘴边:“来来来,不理他,姐姐喂你喝汤。”
包包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张开嘴含住了那勺汤。接下来,两个人开始了一片和谐的吃饭教学,林佳奈的声音又软又轻,手指带着包包的手指一点点调整姿势,像在教一个小宝宝拿笔写字。包包也低着头,乖乖地跟着她的动作学,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项维森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可能是他作为一个男人无论如何都给不了的。
以前的包包是一只小狗,仅仅靠爱和责任就能把它养大。可现在的包包变成了人,柔软的皮肤,崭新的四肢,还有不停生长的头发和指甲。他会冷会热会饿会痒,会有莫名其妙的小情绪,会因为他一句无心的话就表情塌下去。这样的变化让项维森感到无所适从,太亲密会越界,太冷淡又伤包包的心,他好像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个刚刚好的距离。
但如果换一个女人来就不同了。尽管不想承认,可看着林佳奈低头给包包擦嘴角的样子,他深知那种面对一个笨拙的灵魂时从不急躁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母性的耐心和细腻,他没有,更学不来。
当然了,他可以请保姆。十个也行。但保姆和自己人还是有差距,花钱雇来的人不会在这样其乐融融的氛围里握着包包的手教他转勺柄,更不会在他气呼呼的时候用一句“不理他”就把他重新哄笑。包包刚变成人,心智像一只才学会站立的小狗,摇摇晃晃的,需要一个温柔的人牵着他走稳。
既然这份活儿他干不了,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能干得了的自己人来。
*
“什么?”林佳奈捧着冰啤酒,差点叫出声,“你疯啦??”
项维森连忙透过阳台的落地玻璃往室内看了一眼,确认包包不在附近,才压低声音:“你小点声。”
“你还知道让我小声?”林佳奈眉毛拧起来,“你自己别做亏心事啊。”
“我是为了他好。”
“为了他好就把他送给我?”
“不是送,”项维森纠正,“是让他跟你住一段时间,过渡一下。你比他大,又是女孩,很多事情你教起来比我方便。”
林佳奈嗤笑一声,根本不买账:“这不就是送?你看你心虚那个样子。”
项维森看她一眼,懒得掰扯,直截了当地说:“你上次看中的那辆车,我买给你。而且我保证不会告诉小姨。”
林佳奈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咽下之后干脆利落地搁下两个字:“免谈。”
这个反应项维森早有预料。他继续加码:“你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喜欢什么我不懂。这样吧,你提个价,我直接转给你。”
“啊——”林佳奈恍然大悟似的拉长了音,“你是要把包包卖给我。”
“卖”这个字让项维森多少有点心生不快,但刚才自己那话讲得确实挺像买卖,这让他一时有些理亏。他顿了一顿,嘴硬地补了一句:“我说了,是让他跟你生活一年,这和买卖有关系?”
“生活一年然后呢?你再把他接回来?”
“到时候他有了自己的生存能力,就可以独立生活了。”
这是项维森的真实想法。包包虽然顶着一张成年人的脸,可心智就是个小孩子,学东西又快又慢,快的是那些和吃有关的事情,慢的是人类世界里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
一年时间,够他学会基本的生活技能,也够他把那些“素质”的条条款款变成身体本能。到时候他想做什么都行,想上学就去上学,想上班就去上班,实在什么都不想做,项维森也可以养他一辈子。至于是养在身边,还是养在别处,都是以后再考虑的问题。
可林佳奈显然没被这番谨慎理智的规划打动。她仰着脖子把最后一口啤酒倒进嘴里,带着微醺的懒散语气告诉项维森“包包喜欢你”,这件目前屋里三个人都知道的事实。
虽然知道的是同一件事,但眼下三个人显然对这个事实各执一词。项维森认为纯属胡闹,和小朋友胡言乱语说长大了要嫁给谁谁没有区别,林佳奈显然信以为真,甚至开始用一种少见的严肃语气劝他别把包包往外推。包包呢,夹在中间,不够理性,也不够聪明,只是天真地、盲目地、毫无道理地喜欢着他。
算了。这场对话一眼望得到头。项维森放下酒杯,留下一句“走了”转身就往客厅走。
“你啊,”林佳奈懒洋洋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怎么总是习惯性地逃避?”
项维森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想到了包包,还是侧过脸提醒了一句:“临睡前记得教他刷牙。”
“可以。”林佳奈转过身,双肘靠着阳台的栏杆,望着他的背影说,“但你刚才提的那个要求我不会同意的,包包留在你身边对你有好处。你自己一个人,我们都不放心。”
一听到“我们”两个字,项维森心里就有数了,这又是在替黎曼蓉带话。
项维森的家庭是一个以黎曼蓉、黎曼莉姐妹俩为主的母系大家族,平时互不打扰,但各自的生活状态始终处在一种沉默的监控之下。林佳奈对这套规则也烦得很,但该知道的事她一件都没落下。项维森回头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别告诉你大姨关于包包的事。”
“怕我告密?”林佳奈歪着头,嬉皮笑脸地看着他,“那把我购物车清空一下喽?”
“没问题。”
林佳奈“啧”了一声:“我开玩笑的,你还真信?我是那种告密的人么?”
项维森略微笑笑:“我知道你不是,就算是我谢谢你帮我的包包刷牙,行不行?”
说完,没等她回话,便转身朝屋里走。
没走两步,调笑的声音果然很快从背后追上来:“哟,这回承认包包是你的了?”
包包一直都是我的啊。项维森有些哭笑不得地想。今晚阳台的这番对话是个坏主意,说多错多,他懒得再纠正,抬手推门走进室内,背影被门框吞没之前只留下一句模糊的“晚安”。
阳台安静下来。
林佳奈一个人靠在栏杆上,慢慢转过身体,仰脸看了看黑漆漆的天空,夜风从楼宇之间灌过来,比刚才还要凉一些。她缩了缩脖子,又想去拿啤酒,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来罐子已经空了,只好有些扫兴地将易拉罐按瘪在桌子上,裹了裹外套也朝室内走去。
阳台上的灯在她走之后自动熄灭了,只剩远处路灯投过来的一片昏黄,把栏杆的影子拉得细长,歪歪斜斜地铺在地上。
离阳台很近的客厅角落里,盆栽树的后面,一颗脑袋缓缓地探了出来。
包包先是露出一只眼睛,然后又露出一只。他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阳台上没人了,才猫着腰从树后面钻出来,踮着脚尖推开阳台的玻璃门,溜了进去。
阳台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有些失望地环顾了一圈,倒是觉得凉飕飕的。
其实刚才他一直蹲在盆栽树后面偷听。但玻璃门的隔音效果还挺好,包包听得模模糊糊,根本拼凑不出完整的对话,但最后那句“这回承认包包是你的了”还是在项维森开门的时候从门缝落进了包包的耳朵里。
短短一句话在小狗脑袋里转了好几圈,可琢磨了好一会儿也没琢磨透到底是什么意思。包包越想越不安,最后得出了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结论:老公肯定又在他背后说他的坏话了。
可是他今晚好像没做错什么吧?因为担心被扣分,连那碗臭臭的汤都喝光光了。
还是说……
林佳奈把他其实是小男孩的事告诉项维森了?!
比的天呐!包包开始慌了。他想起浴室里林佳奈态度强势地非要给他脱衣服洗澡,他缩在浴缸里犹豫了半天,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地把变小男孩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一遍,林佳奈听完笑得差点把花洒掉地上,然后拍拍他的脑袋说“放心,姐姐替你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