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博文不说话。在林佳奈的怂恿下,这段时间一直毫无心理负担地接收着项维森的汇款,此刻正认真思考万一对方起诉她诈骗,自己该怎么辩护。
林佳奈不说话。今天的包包已经顶着原皮妹妹头坦荡出现,可见局势发生了巨大变化,而她完全不确定大表哥究竟掌握了多少信息,一旦开口说错话,直接落了下风。
项维森不说话。作为受害者的他,倒是要看看这三个不务正业的家伙到底打算怎么收场。
包包也不说话。因为他在附近一张桌子下面,看到了一只毛茸茸的小泰迪。
当然,包包并不知道这种品种叫泰迪,但他对这类型的小狗可谓了如指掌。一开始的包包很讨厌这类个头小小,嗓门大大的生物,尤其那一身黄黄的、乱糟糟的卷毛,整只狗看上去简直像一只拖过屎的拖把,虽然看着挺有食欲,但非常不美观。
直到有一天,他认识了一只叫小美的小泰迪,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小美活泼又可爱,每次见到包包都热情地摇尾巴,两只狗一起追落叶、一起滚草坡、一起在大土坑里打滚嬉戏,一来二去就混成了好朋友。
只可惜天妒美狗,小美在认识几个月后就去世了。包包整只狗都被压垮了,闷在窝里好几天不肯出门,连项维森拿玩具逗他都不理。
项维森当时专门给小美的主人寄去了慰问卡,还在卡片右下角按了包包的爪印。包包就想啊,要是自己也会写字就好了,他一定会用带着食物香味的笔,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想了好久的那句悼词——
“小美,自从你走后,我看到的每一只拖把都像你。”
哎。包包叹气。此刻不远处就蹲着另一只“拖把”,可那只小泰迪被主人打扮得花枝招展,脖子上系着蝴蝶结,脚上还穿着四只小鞋子,和当初那个总在草地上打滚的小美一点也不一样。
而另一边,项维森已经拿手指点着桌面开启了一轮教育。那个语气呢,说是训话吧又不够激烈,说是谈心吧又不够温柔。包包留出一只耳朵去听,听了没一会儿就觉得眼皮发沉——什么“责任心”啦,“监护义务”啦,“安全边界”啦,来来回回几句话,把郑博文说得脑袋越来越低,林佳奈的嘴皮子动了动似乎想顶两句,最后还是瘪回去了。
哎呀哎呀,包包拄着下巴有些纳闷地琢磨,人老了是不是都这么墨迹?翻来覆去不就那几个意思,说完不就好了,怎么还要倒过来倒过去换着花样说呢?
“还有你。”
项维森说到一半忽然话锋一转,直接扭过头来,目光精准地落在包包脸上。正在走神的包包被吓得整个人一哆嗦,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身子。
比的天呐,怎么还有包的事!
他心虚地扭过脸,对上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赶紧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可项维森刚要开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他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便无奈地停住话头,起身把手机贴到耳边,朝门口走去,临走前还故作生气地揉乱了包包的头发。
在场唯一一个心智成熟的无聊大人离场,几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林佳奈还是不敢掉以轻心,飞快掏出小镜子举到眼前,透过镜面确认大表哥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口之后,才把镜子往桌上一扣,整个人瘫回了椅背。
包包也察觉到气氛松动,正要开口表示自己绝对没有背叛组织,就看到林佳奈一脸震惊地拿手指着他,大声感叹道:“你老公是gay!?”
哈?包包懵了。什么是gay呀?
林佳奈捂着脸,用看傻瓜的眼神瞧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目光转向郑博文,冲包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她上。郑博文一脸为难地看了看满脸懵懂的包包,妻管严的本性让她不敢违抗,只好硬着头皮开始解释。
还真别说,博文老师虽然是假的,但真教起知识来一点都不含糊,她连比划带举例,把“gay”这个定义讲得深入浅出,生动形象,甚至还带了几分浪漫主义色彩。从定义引申到感情,又从感情升华到“喜欢一个人不需要计较对方的性别”,不知情的路人听到了估计都要急头白脸地报名当一回gay。
包包听得无比虔诚,最后一句话音落下,他认真思考了几秒钟,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结论:“对,我老公是gay。”
桌上安静了几秒。然后林佳奈猛地一拍手,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笑:“妈呀!你老公居然是gay!!”
台词和刚才差不多,可那个语气,那个夸张的笑声,让包包越琢磨越不对劲。他警惕地皱起眉毛,眯着眼睛看向那个笑得花枝乱颤的人,忽然从中品出了几分嘲笑的意味。
“喂!”包包一拍桌子,板起脸严肃警告道,“你可别说我老公坏话!!”
好脾气的包包平时是很少发火的,这会儿连全程处于中立状态的郑博文都有点刮目相看,林佳奈也赶紧识趣地收住笑声,开始嬉皮笑脸地和包包打哈哈,说什么根本不是坏话啦,只是有点惊讶啦,毕竟她表哥从小到大人设太稳了嘛。
包包全程眯着眼睛看她,根本不信,但也不想多说什么,只重重“哼”了一声,最后提醒道:“总之,你要注意素质。”
“好好好,注意素质。”林佳奈双手抱拳,一脸赔罪相。心里琢磨着,都说老虎屁股摸不得,现在看,包包老公也摸不得。想到这儿嘴角又有点想往上翘,赶紧拿手挡住假装打了个哈欠。
与此同时,对自己被出柜这件事浑然不觉的项维森也姗姗归来,坐下开始张罗点餐。
要说和项维森这种扫兴男出来的最大好处,那应该就是可以白吃白喝了。林佳奈小时候就特爱和表哥还有盈盈一起出来玩,虽然这位表哥严肃又唠叨,满嘴“这个不行”“那个危险”,但付起账单来从不含糊,不像其他亲戚,表面上给你买这买那,嘴上说着“没事没事,不用告诉妈妈”,但你要是真不告诉,下次见面人家自己就“超绝不经意”地抖搂出来了。
小时候的林佳奈就觉得大人可真虚伪。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最后一套又一套,受伤的只有小孩子。后来长大了她才慢慢想明白,对待一个一年见不了几次面的小孩子,那些亲戚哪来什么真感情?买礼物不过是维系人情网的定期缴费罢了,一碗水端平,不落话柄,以后有事才好开口。说到底,连亲情这回事,也常常要靠金钱来维系的。
而项维森是这群人里唯一一个不玩这套把戏的。他说“不用告诉妈妈”就真的不会告诉妈妈;他说“这个不能买”就真的不买,哪怕林佳奈和盈盈撒娇撒得满地打滚也不松口;他答应给的东西从不赖账,也绝不在事后拿这顿饭当筹码来数落人。试问,谁在小的时候不想拥有这样一个不多言、不多语,总是表情淡淡地给你买单的长辈呢?
所以,尽管从小到大林佳奈最爱和项维森耍贫,嘴上天天气他,但她对这位真正做到了品学兼优、言行如一的哥哥,心里始终有一份说不出口的崇拜。
而如今,她们项家的独子,姨妈最骄傲的大儿子,那个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孩子”的标准男神,居然是gay!哈哈哈哈!
“林佳奈,”对面的gay忽然点到她的名字,对她憋笑的行为作出重要指示,“你吃饭就吃饭,拄着脑袋抖什么?没吃相。”
林佳奈赶紧埋下头,用尽全力把五官归位,努力装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拿起叉子开始调戏盘里的沙拉叶。郑博文看出她嘴角还在抽,有些担心地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胳膊,提醒她收敛一点,结果被林佳奈在桌布底下“啪”地打了回去。
而对面的包包已经无心对林佳奈进行素质监督,因为他最亲爱的老公给他点了金枪鱼拌牛油果!墨绿色的牛油果切片整整齐齐地镶嵌在鱼肉之间,盘沿还点缀着细细的欧芹碎,琥珀色的酱汁从顶端浇下来,小小的沙拉盘看上去像一座被精心布置过的热带花园。
“老公!”包包两手合十抵在下巴下面,两只眼睛发射出满格的桃心射线,明知故问地拖长了尾音,“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