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正当蔷薇季节的初夏,他们又见面了。
咚咚咚——
包包背着小书包,手捧一只蔷薇花,敲响了小美的家门。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过去了,门那边依旧静悄悄的。包包的心也一点点地凉了下去。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给小美发了一条语音。为了不显得没有素质,斟酌了半天,他最后放弃了“我已经到了,你怎么还不开门”这种质问式的语气,改成了一句更有礼貌,也更像废话的:“小美,早上好。”
发完之后,他就呆呆地坐在那里,把蔷薇花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着那扇门打开。
包包目前只去过项维森和林佳奈的家。项维森住的是大平层,电梯间铺着哑光的大理石,灯是欧式的水晶吊灯,空气里永远有一股淡淡的白茶香薰味。林佳奈住的是别墅区,外面的车子开进去要过两道闸机,独栋小楼带前后花园,门口停着她那辆亮黄色的小跑车。
而小美家的楼道,墙面泛着旧旧的米黄色,涂料一块一块地起皮,楼梯扶手的红漆磨掉了大半,楼道里堆着纸箱、旧鞋架,还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被塞到了角落里。
不过包包对贫富差距没什么概念。他甚至觉得这种乱乱的感觉挺好玩的,墙皮脱落的地方像一张地图,斑驳的痕迹像河流和岛屿,还有那个鞋柜,哇,他还没见过有人居然把放鞋的柜子放在楼道里……好玩,真好玩!
正看得入迷,门忽然开了。
小美顶着一条包在头上的毛巾,身穿一件宽大的浴衣,探出半个身子来。她嘴里还叼着牙刷,牙膏沫顺着嘴角往下淌,一只手朝包包招了招,含糊不清地说:“进来进来。”
包包赶紧站起来,带着花跟着她进了屋。小美转身回到卫生间,含着牙刷继续刷,声音从里面飘出来:“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我洗澡呢,根本没看到你发的消息。”
包包一拍脑袋才想起来,对哦,还可以打电话!他忘了!
小美往洗手池里吐了一口牙膏沫,回头冲他乐,骂了一句:“笨蛋。”
包包也嘿嘿笑,然后站在客厅里四下张望起来。说是客厅,其实不过是一个勉强能走动的过道改的,沙发和茶几之间只容得下一个人侧身走过,电视柜上堆满了东西,连电视机都被挡了一半。项维森家里那种极简风的性冷淡装潢在这里完全不存在,小美的地盘是另一个极端:墙壁被刷成了明黄色,天花板贴着一圈紫色星星贴纸,窗帘是橘红色的,沙发罩是碎花拼布,地上铺着一块绿色的长毛地毯,颜色撞得相当热闹。
小美刷完牙从卫生间出来,把那枝蔷薇接过来,端详了一下,随手插进一个玻璃瓶里,那瓶子还是某牌子的果酱罐子,标签都没撕干净。然后她指着沙发旁边一个塑料的橘黄色南瓜说:“这是夜灯,脚底下有开关,一踩就亮。”
又指着墙上一排奇形怪状的冰箱贴:“全是我从不同城市的自动贩卖机里扭出来的,这个是章鱼,这个是寿司,这个是一只穿西装的猫。”再指着电视柜上一只陶瓷的、颜色极其俗气的大兔子说:“这个兔耳朵会动的,但我没装明白,动起来特奇怪。”说着她还亲自按了一下开关,兔耳朵果然抖了两下就停了,像抽筋了一样。
还没等包包看清楚,她又从茶几底下翻出一个扁扁的铁盒,打开来里面全是贴纸,什么形状都有,星星月亮彩虹独角兽,她挑了张最大的彩虹贴纸,啪地一下贴在了包包的手背上。
“奖励你来看我。”她笑着说。
包包低头看着手背上的贴纸,眼睛都直了。以前当狗的时候,小美就能在公园里精准地找到藏得最深的那块屎,嗅觉和直觉都灵敏得惊人,现在变成人了,她的时尚嗅觉居然也这么敏锐。那些他看不懂的小玩意儿,在小美手里都能被讲出一个故事来,连那个插蔷薇的果酱罐子,被她摆在那儿都忽然变得很合理,好像蔷薇天生就该长在果酱罐里。
“比的天呐,小美!”包包由衷地感叹道,“你真是太时髦了!”
小美摆摆手,嫌弃地看他一眼:“你见过什么世面啊,就时髦了?”然后转身一指,把包包安排到了一张十八手买来的八爪鱼沙发上。
包包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屁股刚挨着垫子,整个人就开始左右晃。小美示意他用心感受,包包连忙闭上眼睛照做。小美在旁边盘腿坐下,用一种瑜伽大师的口吻引导:“吸气——呼气——放松——放松——把你自己交给沙发——”
包包跟着吸气呼气放松——然后眼睛一闭,重心往后一仰,因为八爪鱼沙发缺了两个爪,整个垫子直接翻了个个儿,包包“咕咚”一声仰到了地板上。
小美连忙去扶他,包包一脸认真地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沙发是好章鱼,是我屁股太滑了。”
听到这,小美眼睛一亮:“说到屁股,那天那个男的是不是之前天天牵着你的?”
包包点头:“对。”
“所以他现在是你爸?”
包包摇头:“不对,是我老公。”
老公??小美睁大了眼睛,眉毛差点飞出发际线。
这还是包包头一回见到小美这种大惊失色的表情,啧啧啧,他心里那叫一个得意,总算有什么东西是他包包知道而小美不知道的了!
于是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郑重其事地科普道:“对,我老公是gay。”
“gay??”小美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对,”包包很快给出了笃定的补充,“我也是gay。”
小美张着嘴,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了。
包包却继续发力:“你呢,小美?你是gay吗?”
小美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一只手猛地捂在嘴边,发出一声尖尖的惊呼:“当然不是了!!”
这一嗓子吓得包包一哆嗦,手拍胸脯嗔怪道:“小美,说话可以小点声吗?吓死我啦!”
“对不起对不起,”小美连连道歉,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我太震惊了嘛,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情绪比较丰富。”
包包不解:“这有什么好震惊的?”
小美看他一眼,从他脸上读出了“这个比格的智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的结论,于是放弃了解释,抬手揉了揉包包的头发,正式进入正题:“行啦,为了给我压压惊,你带没带什么吃的?”
包包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从进门开始就完全跟不上小美的脑回路——明明被吓到的是他,怎么现在变成要给小美压惊了?小美看他那个愣样就叹气,干脆一把抢过他的书包自己翻找起来。
包包这才反应过来小美是饿了,刚要伸手帮忙,小美已经摸出项维森给他准备的便当盒,“啪”地一下打开了。
“哇——”小美看着便当里的东西,又发出一声感叹。
今天项维森嘱咐了林佳奈一会到小美住处接人,然后进行扫盲,所以临走前照例给包包准备了便当。三层便当盒塞得满满当当,最上面一层是烤得金黄微焦的奶汁烤土豆,中间一层是黄瓜炒饭,米粒颗颗分明,黄瓜丁翠绿翠绿的,最下面一层是猪肉煎饺,皮薄馅大,底部煎出了一层脆脆的焦壳。旁边还配了一小壶用保温杯装着的奶油蘑菇汤。
其实这不过是包包平时司空见惯的食物,项维森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他已经吃惯了。可小美对着便当盒感叹了足足一分钟,盖子拿在手里,愣是没舍得动。
包包见状,很大方地把食物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好,汤壶敞开的瞬间,淡奶油的香气四处飘散,小美深吸一口气,接过包包递来的筷子就开始大快朵颐。她吃得又快又香,筷子上下翻飞,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着“这个土豆绝了”“这个煎饺底儿是脆的”。
包包看着小美吃得这么投入,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小美,你们家怎么没有厨房呀?”
小美嘴里塞着一大口黄瓜炒饭,眼睛转了转,含糊不清地答:“哦,那个啊——我们家搞开放式设计,厨房跟客厅打通了,但打通得比较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