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你的名牌包(7)

2026-10-01

  他把包包埋在了城郊那片宠物墓园里,挑了一处靠着老槐树的位置,旁边有一片草地,春天会盛开小野花。深灰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包包"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他们都爱你。

  因为没办法熟练地表达爱意,墓碑上的字显得生疏又克制。他踩着埋葬包包的土地,连影子都变得自惭形秽起来。

  包包是盈盈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五年前盈盈从宠物商店抱回了一只黄茸茸的小比格养在香港的公寓里。她用手机拍下包包的照片传送给项维森,说狗狗的名字叫包包。项维森简单点评几句就换了话题,连照片都没有打开,听筒那边的人说家里的玉兰花马上要开了。

  “哥哥,到时候我们和包包一起去赏花吧。”

  嗯,好啊。项维森一只手夹着手机,另一只手翻着文件,末了指着一处朝助理点了点。“盈盈什么时候回来?爸妈都很想你。”

  “我啊,”她笑着说。“要春天了呢。”

  春天过去了,夏天过去了,玉兰又开了一轮,盈盈没有回来,她用一把水果刀结束了自己十九岁的生命,包包却从一只巴掌大的小毛球长成了满屋子乱窜的捣蛋精。

  项维森有时候觉得,包包身上还住着盈盈的一点影子,活泼又闹腾,一刻也不消停,永远热气腾腾的生机。他每天给包包喂饭、梳毛、擦脚、收拾满地狼藉,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总觉得盈盈还在,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笑他手忙脚乱。

  而包包走后,盈盈最后一点残缺的灵魂的影子,也跟着那只小比格一起沉没到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

  那三天项维森没有出门,生活机能像过期食物一样缓慢塌陷。手机从那天下午就关了机,屏幕彻底黑着,被他扔在玄关柜上再也没碰过。他不接电话,不回消息,餐厅那边的经理打不通他的电话急得团团转,后来直接发了短信说老板你再不回话我就要报警了,他才勉强回复了一句。

  冰箱里的东西吃完了他就喝白开水,窗帘拉了三天没拉开过,白天和黑夜的边界在这里逐渐模糊。他坐在沙发上发呆,偶尔手里攥着包包咬过的橡胶球,反复把球砸向地面,听它弹回来的“咚咚”声。

  直到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盈盈走的时候他忍住了,料理后事、主持葬礼、应付来吊唁的亲戚朋友,他全程没掉一滴泪。可现在,一只狗走了,他却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眼泪毫无征兆地淌了满脸,淌得狼狈不堪,淌得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手足无措的少年时代。

  他在包包身上寄予了太多微妙而复杂的情感,所以当他听到“盈盈”两个字从那个女孩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不信"的高墙,忽然就塌了一面。

  盈盈的大名叫项盈菲,亲朋好友都叫她“菲菲”,只有项维森从小就叫她“盈盈”。这个称呼是独属于他们兄妹私下的暗号,旁人根本不会说出口,更不会从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嘴里冒出来。

  所以眼下项维森除了相信似乎没有第二个选择。

  尽管他到现在都是懵的,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浸泡在一种“这怎么可能”的眩晕里。信是信了,可他还是觉得荒唐透顶——一只三天前他亲手埋葬的小狗,怎么就变成了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

  更离谱的是,包包分明是公的……

  项维森心中的疑问太多了,一时竟不知道应该先问哪个,最后只好清清嗓子,谨慎开口:“那个……包包啊。”

  “嗯!”包包热情洋溢地应了一声,

  “……你能不先从我腿上下来?”

 

 

第4章 吃狗粮吗

  项维森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个努力把自己蜷成一团的女孩。

  不知道什么时候包包已经从对面的单人沙发转移到了他身上,此刻正舒舒服服地窝在他的大腿上,两只手还攥着他衬衫前襟的扣子,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彼此,一时间气氛变得无比尴尬。

  而包包听到这个指令的瞬间,脸上的笑容立马垮了,两条眉毛拧起来,一脸的不乐意:“明明是你让我过来坐的!”

  “……那我也没说让你坐我身上啊。”项维森有些疲惫地解释道。

  “可是你以前——”

  “停停停,”项维森一根手指竖在两人中间,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咱们先停一下。包包,我跟你讲个事,你听好了。”

  包包仰着脸看他,还是不服。

  “以前你是狗,你趴我腿上、躺我肚子上、踩我脸上都行。但是现在,”项维森比划了一下他整个人,“你现在是人,人是有人类的规矩的。而且你……”他顿了顿,目光在他那两条小辫子上扫了一圈,又赶紧移开,“你还是个女孩。女孩不能随便往男孩腿上坐,懂吗?”

  包包歪着脑袋想了两秒,问:“为什么呢?”

  “因为——”项维森张了张嘴,又没话了。

  他活了快三十年,和女孩打交道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更别提跟一个小姑娘解释这种事了。他的社交经验在"女性"这个领域约等于零,眼下脑子里翻来翻去就那么几个干巴巴的词汇,组合在一起怎么都不对劲,最后他干脆放弃长篇大论,把一切简单粗暴地归纳成一个他自认为最能服众的说法:

  “因为——这是素质问题。”

  他板着脸,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是那么回事:“女孩坐在男孩腿上,这是没有素质的。男孩坐在女孩腿上,那就更没素质了。总之男女之间要保持合适距离,这是做人最基本的素质。你明白吗?”

  包包眨着眼睛,认真消化了一会儿这段话,最后一脸疑惑地提问:“素质是什么呢?”

  “这个……”项维森尝试去思考一种通俗易懂的解释方法。

  包包却抢先答道:“我知道了!是不是就像我的项圈一样的东西?戴上就有素质了?”

  “?当然不是,它不是一个物体。”

  包包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个抽象的概念感到十分困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起来看了看项维森的腿,最后郑重其事地得出结论:“那我知道了!素质就是——男孩的腿和女孩的腿中间隔着的那个东西,对吧?平时的话呢,根本看不见,坐上去之前要先检查一下有没有素质在,不然就会……就会把素质坐没了。”

  这套莫名其妙的理论砸过来,把项维森砸得哑口无言。他低头沉默了好几秒,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最后闭了闭眼,强撑着挤出一句:“……不是这样的。”

  包包看着他,明显有点不耐烦了:“那到底是怎么样的嘛?你说来说去我也没听懂。”

  项维森深吸一口气。他也破罐子破摔了,把那些弯弯绕绕的社交礼仪统统揉成一个他能用最短句子说清楚的东西:“我这么跟你说吧。有素质的人才能得到别人的喜欢,相反的,没素质的人就没有人喜欢你,懂了吗?”

  他本来没指望这句话能有什么效果。从刚刚开始就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砸得他应接不暇,这会儿扔出去这句话不过是最后的挣扎。

  可没想到,对面的女孩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双总是转个不停的眼睛垂了下去,睫毛扑闪了两下,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蔫了的小花,耷拉着脑袋,枯萎般地说了一句:“……我好像知道你说的什么意思了。”

  项维森愣了一下:“嗯?”

  包包抬起头,认真地看他:“这和打分考试是一样的吧?”

  考试打分?这回轮到项维森不懂了。

  包包点点头,把汪星球那套复杂的积分规则给项维森讲了一遍——每天加分扣分的机制、捡垃圾攒积分的日子、那台被自己咬烂了的骨头形计分器。他讲得颠三倒四,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尽管不懂人情世故,但基本的察言观色包包还是略知一二,正因如此,他很快就注意到,自己在讲到一些地方的时候项维森正强忍着不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