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你的名牌包(9)

2026-10-01

  项维森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看了正襟危坐的包包一眼:“现在是春天,这些是应季的春菜。”他开始用筷尖隔空挨个点着桌上的菜式,很耐心地对每一道菜进行讲解。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是被“家长”这个身份推着走了。说到底,他也算包包半个爸爸,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东西,他总不能看着对方连吃进嘴里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教一点是一点,以后总能派上用场。

  对面的小东西呢,一开始还装模作样地听着,两手托腮,一副“我在认真上课”的样子。可当余光瞥到桌角那碗牛肉饭的时候,什么矜持什么素质什么课堂纪律,统统被他一口气吹跑了。

  比的天呐……他瞪大了眼睛。

  粉红色的烤牛肉被切成薄薄的片,一片叠着一片,满满当当地盖在雪白的米饭上,边缘微微焦脆,中间泛着晶莹的肉汁,看上去简直就像旺星球山坡上盛开的野蔷薇,饱满又诱人。

  包包的目光像粘在了碗上,拔都拔不下来。什么春菜香椿春笋统统被挤到了脑后,胃里一万只小猪在尖叫,世界只剩下那碗饭和它散发出来的、混着烤肉焦香和米饭清甜的诱人气味。他的魂彻底被这碗牛肉饭勾走了,以至于项维森说了两遍“可以开饭了”都没听到。

  项维森看着他这幅模样,不禁叹了口气。这画面没人比他更熟了,以前每次他端出狗粮碗,包包就会蹲坐在他脚边,鼻头一耸一耸地抽着空气里的香味,嘴巴边上还总是挂着一缕亮晶晶的口水,随着呼吸晃荡晃荡,半天滴不下来。项维森每次都要用鞋尖轻轻碰碰他的爪子说“坐好”,小比格的屁股才会落下去,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饭碗,尾巴像小扫帚一样飞快地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现在变成人了,居然还这么馋,项维森有些无奈地想。

  可“变成人”这几个字从脑子里滑过去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像在做梦。他有太多问题想问,从旺星球是怎么回事,到狗变人是什么原理,到最关键的那个:你还能变回去吗?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堵在胸口,但项维森看了看对面那个正盯着牛肉饭出神的小姑娘,又忍住了。

  算了,饭桌上不问这个。他饿了好几天了。

  项维森敲了敲桌面,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别看了,吃吧。筷子在右边。”

  包包这回听见了。他猛地回过神,目光从牛肉饭上撕下来,落在桌上那副摆得整整齐齐的餐具上——一双木质筷子横在筷枕上,旁边还放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餐巾。

  他的手伸出去,毫不犹豫地拿起筷子,嘴巴却张了张,又闭上,来来回回好几次后,整张脸居然慢慢泛起一层薄红。

  项维森正要夹菜,就看到对面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放下筷子:“怎么了?”

  包包低着头,声音小得不得了:“那个……我……我不会用那个。”

  项维森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筷子:“这个?”

  包包红着脸轻轻点头。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连吃饭的筷子都不会用,老公会不会觉得他蠢得要命?会不会觉得他变成人也没什么用?会不会因此扣他好多好多“素质分”?

  可他是真的不会用。比时候吃饭全靠一张嘴往碗里拱,舌头一卷就进了肚子,哪里需要什么筷子呢?

  更何况,他这半天坐在饭桌边,才头一回认认真真地注意到一件让他心里发毛的事——老公跟人说话的时候,好冷啊。

  以前自己的待遇可不是这样的。项维森会蹲下来,会伸手揉他的脑袋,会用那种又高又软的声音说“包包吃饭啦”“包包走啦”“包包乖”,语气里全是耐心和宠溺,嘴角弯弯的,眼睛里有光,整个人的线条都是清晰又柔和的。

  可现在呢。包包坐在他对面,看着那张从头到尾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打起了小鼓。他说“开饭了”是一个表情,说“现在是春天”也是一个表情,说“筷子在右边”还是同一个表情。声音平平,表情淡淡,嘴角既不弯也不抿,眉毛既不皱也不挑。整个人的轮廓变得尖锐又模糊,包包完全看不出来他现在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是嫌自己烦还是没那么嫌。

  万一……

  是说万一!

  万一老公其实很烦他,只是没好意思说呢?

  万一他觉得一个连筷子都不会用的人太笨了,偷偷扣了好多分呢?

  包包越想越慌,两只手在桌下绞得越来越紧,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软绵绵的话:

  “我……我以前都是用嘴的……不会用手呢,你能不能……别嫌我笨……”

  他说完这句话,整张脸埋得更低了,两只耳朵——如果他现在还有狗耳朵的话——一定已经紧紧地贴在脑袋两侧,尾巴也一定夹起来了。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话说完,对面的人反而笑了出来。包包懵懵地抬起头,看见那张冰山似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温度,眼睛弯着,嘴角也弯着。

  他真的在笑哎。

  包包抬起眉毛,惊喜地盯着项维森的脸,嘴角不由自主地跟着往上咧了一点——可他很快又犹豫了,那点笑意卡在嘴角进退两难。

  老公在笑什么呢?是嘲笑他连筷子都不会用,还是开心地笑?是觉得他好玩,还是觉得他没用?包包板板正正地坐在那里思考,想跟着一起笑,又不知道该不该笑,整个人傻傻的。

  项维森似乎根本没注意他的犹豫,笑过之后就转身往厨房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勺子。

  他绕到包包身后,俯下身。包包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头顶的光线被遮住了一小块,然后一个温热的、带着淡淡香水味道的身躯从背后覆了上来。

  项维森弯下腰,两只手臂从包包身侧伸过来,一只落在他左手边的桌面上,一只绕到他面前,轻轻地握住了他那只还攥着筷子的手。

  包包整个人僵住了。

  项维森比包包高出一大截,肩也宽,往那儿一站几乎把包包整个人圈在了椅背和胸膛之间。包包就这样像一个被大鸟拢住翅膀的小雏鸟似的缩在项维森的阴影里,任由身后的人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筷子抽走,然后带着他一点点调整握勺的角度。

  “这样握,”项维森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拇指搭在这里,其他手指托着勺柄的背面。”

  他教得出奇的耐心,可包包的脑子已经完全停摆,几乎听不清项维森在说什么,只觉得后背贴着的胸膛又暖又宽……

  扑通——扑通——

  心里仿佛有一只大象正在不安地走来走去。

  一片茫然中,他的手被项维森带着往前伸,勺子探到碟子里舀起一小块炒蛋,可他的手不听使唤,腕子一抖,那块炒蛋“啪嗒”一声又掉回了碟子里。

  项维森没说话,又带着他舀了一次。这一次包包强打着精神用力握住了勺柄,颤颤巍巍地往上抬,蛋块在勺面上晃了两晃,在即将滑落的边缘终于勉强稳住了。他赶紧把勺子往嘴边送,结果送得太急,勺子一下子撞到了门牙,“嗒”的一声响后,炒蛋也撒了一半在桌面上。

  哎呀,又掉链子!又掉链子!包包闭上眼睛又睁开,心里无情批判自己,整个人都要冒烟了。他偷偷往后仰了一下头,想看看项维森的表情,可对方离他太近了,只能看到一段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项维森的目光则落在他抖个不停的手上,顿了两秒,然后伸手把他手指缝里快要滑落的勺子重新扶正。

  “……不急。”项维森说。

  他松开包包的手,直起身从包包的身后绕到了旁边。包包还没来得及失落,就看见项维森在他身边坐下来,把那碗牛肉盖饭端到自己面前,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米饭和肉,平平地举到他嘴边。

  “先吃吧。”项维森没有看他的脸,目光淡淡地落在那勺饭上,“饭要凉了。勺子下次再学。”

  包包看着递到嘴边的那勺饭,粉红色的牛肉薄片叠着雪白的米粒,酱汁在灯光下居然晶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