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特最怕他伤心了。
它只想要宫薄霜平安喜乐地过完后半辈子,有一个人可以长长久久地陪着他。
游星野答应了。
宫薄霜精神紧绷,睡梦中抽筋,那种如同坠落悬崖的瞬间失重感循环了十几遍。
他猛地睁开眼,白炽灯刺目的光源晃得视线发虚,眼眶像被银针扎过一样,细细密密地疼。
游星野定定地看着他,手掌虚压在他右边小臂上,防止他乱动碰掉输液的针头。
“你醒了,要吃东西吗?厨房里有师娘熬的山药小米粥,还在热着。”
宫薄霜意识渐渐回笼,茫然地盯着天花板问:“波特什么时候回来?”
游星野沉默,神情紧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宫薄霜微微侧过脸,平静无澜的眼眸转向他,又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你说过的,波特怕我孤单,要给我找个伴,选了你。”宫薄霜嗓音依旧干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地再问了一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
“去年十月九号,在你学校门口,是吗?”宫薄霜极度冷静地开口,“有特殊能力的根本不是你,是它。”
游星野手指一颤,指尖紧紧攥进了掌心里,眼底闪过片刻慌乱。
“今天在山上,我想通了很多之前一直没搞懂的地方。”宫薄霜唇角很浅地牵了一下,“原来在三亚,就算我跟你说了那番剖心表白的话,你还是要骗我。”
“什么上天看你暗恋太苦赐你机缘,扯不扯?十月九号之前你如果看得清自己对我是什么心思,平时会摆出那副态度?”
“怎么不会。”游星野勉强辩驳两句,似笑非笑地回,“想引起你注意,剑走偏锋不行么。”
宫薄霜见他此刻仍然在负隅顽抗,反应竟出奇地冷静,道出那个盘旋心底的猜测:“其实,是波特觉得我喜欢你,所以几次三番去海艺考察你,然后强制跟你绑定了某种契约,对么?”
游星野几乎快把脸埋进了床板,垂下的眼睫里满是对于宫薄霜猜到真相的震惊、愕然,然而想到波特的嘱托,下意识蹙着眉微微摇了摇头。
宫薄霜显然不可能放过他:“那你抬起头,眼睛看着我。”
游星野收敛全部情绪,黑沉沉的眸光上扬,一直望进他不得到确切答案不肯善罢甘休的眼底。
他说:“波特不过是只普通的小狗,你别乱猜了。”
“不,它不普通,大概生出了犬灵。”宫薄霜静静地说,“它知道自己没办法长久陪伴我,很想为我做些什么事,所以把它的能力施加在你身上,要你变成它的样子,跟着我。”
“最开始抗拒、挣扎、跑去巧克力店吃M豆自杀的是你,不肯再吃狗粮、罐头、生骨肉的也是你。”
“我想象不到你们是以什么形式同时存在的,但波特一定有办法强迫你以犬形态跟在我身边,它会默默地监督你。”
宫薄霜想起最开始那些反常的行为,喃喃问道:“是它跟你约定必须为我做什么?亲吻、拥抱、同吃同睡,还有什么?”
游星野喉咙剧烈滚了下,呼吸在宫薄霜洞察所有的凝视下逐渐变粗,却始终一言不发。
“原来是这样忽然爱上我的。”
宫薄霜薄唇翕动,恍然又凄凉地轻笑着说:“一个有亲密接触障碍的直男,因为变成了我的狗,被我每天又摸又抱又亲,还挤在一个浴缸里洗澡,一床被褥里睡觉,生生掰弯了。”
游星野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粗喘着回应:“我跟你说过,一直都喜欢你,如果非要追溯,从你推开谢深办公室门走进来的那一刻,我就心动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合该两情相悦,波特的牺牲,有什么意义。”宫薄霜哽咽着转过脸,不再看他,情绪崩溃,湿红的眼尾一遍遍滚过温热,“我现在只想要一个答案,它去哪里了。”
游星野深深地叹了声气,安抚道:“它没有牺牲,没有你想象出来的那些特殊能力,更没跟我签过什么契约,如果你一定要找一个发泄口,冲我来行么?”
宫薄霜胸膛起伏,颤抖的瞳仁瞪着他:“那你把波特还给我啊!”
“......对不起。”
游星野俯身缱绻地吻去他眼尾泪珠,喉间颤抖着轻声说:“我做不到。”
宫薄霜脸埋进他肩窝里,支离破碎,泪如雨下。
第85章 波特最终的梦回环
宫薄霜请了长假,一直在烟台待到十号。
整整五天,他已经不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漫山遍野地寻找,早晨醒了就去山上波特离开的地方坐着等,一动不动地抱着膝盖发一天呆。
犬类如果能修出犬灵,不应该是很聪明的吗?
那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小狗,到底付出过什么,才办得到这件天方夜谭的事。
宫薄霜心如刀割,痛恨游星野不肯承认,怨怪他夺走波特,那晚之后没再开口跟他讲过一句话。
游星野每天都跟着他上山,陪他坐着等,即便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波特是不可能回来的。
宫薄霜不想看见他,只要他出现,就起身离开,换个远一些的地方继续发呆。
几次循环下来,游星野妥协了,没再凑到他跟前,隔着几十米坐下,确认他在视线范围里就好。
夜里游星野抱他睡觉,像抱着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又冷又僵,从发丝到脚趾都凉透了,连淌到他手臂上的泪都没了温度。
他不禁想问波特,这真的是你希望看到的么?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别再这样伤心。
宫薄霜等了五天,小狗没有回来找他,四月十号晚上,他在山上一直枯坐到凌晨。
四月十一号是波特生辰,宫薄霜在山涧那条溪流旁边给它埋了衣冠冢,亲手刻了石碑立在冢前。
周素萍用狗粮、罐头和冻干做了生日蛋糕。
“九岁了,波特。”宫薄霜点着九根特制的蜂蜡烛火,眼神渐渐柔和,“生日快乐。”
游星野陪他在山上坐了最后一夜,没有等来奇迹。
天一亮,宫薄霜跟着他下山,说要回靛海。
两人的状态谁都不适合长途驾驶,游星野联系了汽车托运公司,然后买了两张商务舱机票。
落地靛海后,宫薄霜说什么都不肯回家休息,执意要去公司,游星野拗不过他,打了车把人带回万象。
宫薄霜状态疲倦,却还是一刻不停地投入到工作里,请假一周积压的事情足够把他所剩无几的精神榨干,也让他暂时忘记失去波特的痛苦。
下午七点,游星野去楼下粥铺买了一小盅现熬的潮汕砂锅粥,热乎乎地打包回六楼,强行把宫薄霜拽到茶水间,一勺勺吹凉了想喂他喝。
宫薄霜抬眸瞥了眼来来往往的同事,蹙眉从他手中拿过汤勺,低头默默喝粥。
这段时间一直没怎么好好吃过饭,此刻温热的食物下腹,胃里翻搅起轻微痛感。
“慢点吃。”游星野接了杯热牛奶放在他手边,问,“今晚几点回去?我送你。”
宫薄霜不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这样轻轻揭过,情绪冷淡却坚定地说:“在你彻底对我坦诚之前,别想再踏进我家门一步。”
游星野状态没比他好多少,双眼同样熬得猩红,深邃的眸光盯着他看了几秒,喉咙上下起伏两次,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陷在两难的境地里,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满心郁结地躲去万象楼下小酒馆喝酒。
酒馆昏暗的玻璃窗上飘落几缕雨丝,浅浅的湿痕越凝越多,蜿蜒出一道道水迹。
游星野攥着一只酒杯,眼睛透过窗外稀疏的雨幕看向斜对过的公司大厦。
八点出头,六楼还亮着灯,窗口隐隐透出一道伏在桌前的身影。
讯书叮咚一声,宫薄霜惊醒,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缓了好一会儿才回神,看向电脑屏幕,是一条系统自动推送的暴雨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