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某个冬天的凌晨,我降生在破烂的茅草房里,来接生的阿婆只看了一眼,就告诉我爸,天塌了。”
游星野背后瞬间窜上一阵仿佛能把血液冻住的寒意,自心脏始,寸寸蔓延至四肢百骸。
“蹩脚庸医失算了。”宫薄霜唇角扬起一道冷冽又诡异的弧度,“我腿间多了点东西。”
游星野眼底的心疼已然凝成实质,无处遮掩,望着那双疲倦淡漠却又恨意斑驳的眼眸,兵荒马乱。
“我妈觉得我没福气,命薄,像屋门外和窗户上那一层见到日光就要融化的霜。”宫薄霜垂下眼睫,“那18万和一车车的东西都已经被我爸吃喝嫖赌抽挥霍得差不多了,为了瞒住这件事,他拿了封口费给接生阿婆,然后托人给沈耀东捎话,报的是‘母女平安’。”
“这——”游星野怔住,“性别非黑即白,怎么可能骗得过?”
“那时他们大概打算能瞒多久算多久,毕竟从我出生那年起,沈耀东每年都要给他们寄几万块的抚养费。
为了这笔钱,我妈把我当女孩养,穿裙子,扎辫子,甚至要我蹲着撒尿。
在那个寨子里的小男孩们都光屁股穿开裆裤的年纪,她不准我在外面露出下/体,全村人都以为我就是个女孩。
那时就连我自己有时候也会模糊,分不清我到底是男是女。
瞒了几个秋去冬来,到我五岁那年,沈耀东大概没那么忙了,来信说想把我接到市里住一阵子,跟沈继琛培养感情。”
宫薄霜讽刺地笑了声:“我爸妈急了,这些年,他们心安理得地享用着那些钱,过着在那时看来也许算挥金如土的日子,不计后果,不考虑将来,快活一天是一天。”
“他们......”游星野浑身不自觉地绷紧,“对你做了什么?”
“一件撒旦听了都要自愧不如的事。”宫薄霜眼眶渐湿,寒芒掠过,“他们把我抱去接生阿婆家里,阿婆的老伴祖上曾是一个民间的刀儿匠,据说有传下来的手艺。”
游星野不懂什么是刀儿匠,冥冥之中却像被攫住了呼吸。
“刀儿匠,是古代给太监净身的。”宫薄霜平静地说,“他们想阉了我,从生理上,彻底把我变成一个必须蹲着尿的女孩,愚昧至此,我却毫无反抗的能力。”
“所幸阿婆夫妻都是很善良的人,一顿臭骂把他俩赶跑了,否则,否则——”宫薄霜笑出了眼泪,“《中国最后一个太监》这部电影将会有一个姊妹篇,叫《新中国第一个太监》。”
“你父母......为什么没想过再生一个。”游星野压抑地问,“或者干脆抱养一个女儿,反正沈家终究是没见过你。”
“你以为他们不想么?”宫薄霜艰涩道,“那时村寨里什么风气,恨你有,笑你无。我家平白发了这种横财,多少双眼睛盯着等跌落泥潭,敢搞什么狸猫换太子的把戏,会比被发现我是个男的死得更快。”
“那后来呢?”游星野急道,“怎么样,你去了没有?”
“去了。”宫薄霜叹息,“对我父母来说,不去跟抗旨不尊有什么区别,都是要命的大罪。”
“......”
游星野蓦地生出一阵想抱他的冲动,却碍于这身人皮始终不敢逾越。
他第一次这样渴望能变成波特,至少可以毫无顾忌地舔掉宫薄霜眼尾湿透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时间戳:2025/11/11周二——在一开始做人设的时候,我就设定好了霜哥的背景故事,他是冬晨窗前地面的一层薄霜,是被父母恨了一生的性别意外,是十几年蹉跎终于走出大山的坚韧意志,太阳晒不化,那颗心出淤泥而永远清澈透明。
第24章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接我的凤鸾春恩车到来之前,我妈千叮万嘱,要我到了沈家必须夹着嗓子说话,不可以在人前小便,换衣服也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裆里那东西藏不好,全家都会没命的。
她下山去镇上给我买了新裙子、新头花,请人来教我跳舞,教我喊哥哥、叔叔,教我各种讨好沈家父子的把戏。”
......而我,像个木偶一样机械地学着。
宫薄霜闭上眼,孩童时期的一幕幕像被展开的黑白胶卷,随便切出来哪一幅,都是那么不堪却又无能为力。
他第一次走出那座山, 第一次坐轿车,第一次进到城里。
看着路越变越宽,从泥沙变成石板,再变成沥青。
城市那么漂亮,喧嚣又繁华。
五岁的他趴在车玻璃上,眼都舍不得眨。
“沈家不过是自建的三层洋楼,充其量占地面积大了点,在那时的我看来,犹如城堡。
我在他们家住了两个月,沈继琛每天下了课就回来缠着我,一点异常没发觉,彻底把我当成了一个女孩子。
他要我陪他搭乐高,打游戏,吃零食,看动画。
这些从未接触过的新奇玩意儿对那时的我来说,是根本没办法抗拒的诱惑。
嘴馋和贪玩,是小孩子最无法被剥夺的天性。
我甚至都开始觉得,穿裙子和蹲着尿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接受,被剥夺性别又如何?
‘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思凡》里这句阉割了程蝶衣的戏言,我在当年看《霸王别姬》听到时,惊得浑身发颤。
也许是周围人自小给沈继琛的洗脑,也许是我的乖巧懂事取悦了他,看得出来,他很满意我。”
游星野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眸光沉得像要坠下来,极力压着眼底翻涌的情绪。
黑亮的瞳仁里没了侵略,只剩近乎虔诚的疼惜。
“然而事与愿违,我终究还是搞砸了一切。”宫薄霜释然地笑着,“某个周末沈耀东带我俩去海边郊游,我憋得狠了,慌不择路找了块石头,躲在后面脱下裤子,没注意沈继琛跟了过来,他看到了。”
游星野恍惚地问:“他......他有没有为难你?”
“他好像吓傻了,转头告诉了沈耀东。”宫薄霜平静地说,“沈耀东很愤怒,恨我父母满口谎言,说就算是个男孩,两人结不成亲也可以做一辈子兄弟,但是被欺骗,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他让人把我送了回去,并捎话给我爸妈,愚弄他的事,他不会善罢甘休。
之后他找了律师起诉,索要这些年的经济损失。
哪怕钻空子抓住了这颗摇钱树,五年来家徒四壁的地方还是家徒四壁,卖儿子的钱早就挥霍在山脚下的酒馆、赌场、会所,又如何赔得起这笔损失。
一夜之间仿佛又回到从前,父母被街坊邻居耻笑生个儿子当女养,一门心思只想卖子求荣却遭了报应,一朝梦醒从天堂又跌回泥沼。”
游星野心尖发颤,不敢想象宫薄霜会遭到怎样的对待。
“他们两个,把事情败露的气全撒在我身上,动辄打骂。
我爸觉得丢人,天天酗酒,喝多了就踹我腿间,骂我为什么这么贱,长根屌出来断了他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说实话,那时候看到他们两个疯魔成那副样子,我自己都恨不得拿刀切了,仿佛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生错性别断送了全家人的未来。”
“没有,不准再说这种话。”游星野探手轻捏着他下颌微微转向自己,指腹蹭掉脸颊上一片冰凉,抚过湿红的眼尾,“宫薄霜,不是你的错。”
“后来......”宫薄霜喉间哽住,压抑多年的情绪决堤,模糊的瞳孔颤了颤,“后来——”
“别说了。”游星野心都要碎了,箍着他胳膊朝自己揽过来,双臂放缓力道圈住,“别再去想那些事,你早就自由独立,不欠任何人也不会再被任何人裹挟。”
他是想要了解宫薄霜的过去,知晓他的全部,可看到他自揭伤疤时痛苦的模样,又恨自己为什么偏要刨根问底。
宫薄霜抓住他揽在自己胸前的手臂,安慰一笑:“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