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往事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哪怕是赫清晏和陆明舒都不清楚。
“大约上天真有因果报应,被沈家起诉不久后,我爸在山脚下喝醉,跟人起了冲突被捅死了。
对方为了谅解书赔给我妈一笔钱,还完沈家的债后所剩无几。
她没有任何手艺,唯有一张脸清秀漂亮,带着我去镇上租了个几平米的小破屋,白天窝在里面睡觉,晚上去夜总会上班。
清醒时,她看我的眼神有愧疚,经常抱着我哭,嘴里念叨着对不起我。
喝醉了,她还是那个她,恨不得把我扒光了拎进房间做雏妓。
在那边干了两年,她被一个大腹便便的老板看上,给人家做了......小五还是小六来着,我记不清了。”
宫薄霜湿漉漉的眸光轻晃了下:“我跟着她在那种地方混,什么杂活都干,很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阿谀奉承,见人见鬼都能面不改色地说出他们想听的话。”
“我到现在都记得,带她的领班经常摸着我的头,语气惋惜地跟她说,你家小霜要是个女娃该多好,哪用得着刷锅洗碗,再过几年打扮打扮往床上一躺,粉票子还不得哗哗地来。
她不会因为别人羞辱我反驳或生气,劈头盖脸地跟那群女人撕打,她只会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估计在想,如果是女孩,哪用得着躺在肮脏的夜总会里。
我躺在沈继琛的床上,家里就能持续不断地下钞票雨。”
游星野攥住他手腕:“别再说了,宫薄霜。”
“这些话,我都没跟别人讲过,长这么大,第一次提。”宫薄霜笑笑,“后面没那么惨了,读小学后认识了明舒和清晏,切实地有了一段称得上美好的童年记忆。”
“......”游星野醋意翻涌,“更不想听了。”
宫薄霜单手支颐,偏过脸睨着他:“为什么?”
游星野眸光沉下,倾身靠过去,启唇温热的吐息扫过他颈侧:“你觉得为什么?”
宫薄霜被激得微微颤栗,偏开视线轻叹:“我哪猜得透你。”
“不用猜,我直接告诉你。”游星野薄唇几乎贴在他耳廓上,“我讨厌赫清晏,以后不准在我面前提他。”
宫薄霜哭笑不得:“你简直不可理喻。”
“随你怎么想。”游星野微微撤开些距离,想到什么似的蹙着眉问,“你那狗,是他送你的?”
“不是。”宫薄霜赤红的眼神渐渐柔和,“波特是我老师送给我的,他姓宫,更是我的父亲。”
游星野瞳孔一颤,想起沈继琛提过的那个名字,宫屹川。
“读初二那年我遇到了宫老师,他想收养我,那时的我对陌生善意的信任太少,防御心极重,本能地抗拒所有接近我的成年人,他没有勉强。
后来升高中,我考上了全市最好的七中,他好像比我还开心。
为了能继续教我,他拿到高中教资,又跟几千人竞争一个编制,终于在我升高二分班之前应聘到了七中。
命运无常,我竟然跟多年没见的沈继琛分到了同一个班里。”
游星野愣住:“他不是大你几岁,怎么会跟你同级?”
“听别人说,他读初三的时候跟班里某个男生起冲突,拿凳子砸断了别人两根手指。”宫薄霜解释,“那男生家里也有些背景,坚持刑事处罚把他送了进去,量刑据说原本判了八年,沈家层层找关系,最终蹲了不到四年就把他捞出来了,还烧钱送进了七中。”
游星野几乎能预料到后果:“他欺负你了,是么?”
“沈继琛性情大变,嚣张阴狠,又有前科,班里没什么人敢招惹。”宫薄霜说,“第一天他就认出了我,像是找到了什么新鲜的发泄口,处处刁难我,散播我穿裙子的照片、录像。”
“这种东西他留了快十年?”游星野难以置信。
“大概是太恨我,恨到什么程度呢?”宫薄霜眼睫垂落,侧脸隐入一片阴影,“到处散播说我是个同性恋。”
“他——”游星野神色僵硬,“他怎么会知道?”
“他能知道什么,造谣罢了。就连我自己,都是读大学了才慢慢察觉出来取向的问题。”宫薄霜冷道,“我的课桌里,每天都能翻出被他换着花样丢进去的东西,丁字裤,安全套,润滑油,HIV检验试纸,更过分的甚至还有......假阳/具。”
“他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他只是要看我从桌洞里拿出某样东西,然后在全班鄙夷嫌弃的目光里丢进垃圾桶,只是要让我走在学校里被所有人非议、远离,永远陷在流言蜚语的漩涡里,撑不住了匍匐在他脚下跪地求饶,以此来满足他报复的快感。”
“你......”游星野呼吸完全滞住。
“我没有求饶,更没屈服。”宫薄霜寒声说,“哪怕七中所有人看我像看瘟疫、怪胎、异类。”
“他凭什么?”游星野恼道,“学校不管,你那所谓的宫老师不管,还有你那两个青梅竹马,也没有站出来吗?”
宫薄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不准我提的那位朋友当时在海渡读大一,天高皇帝远,怎么管?”
“宫老师......父亲怎么可能不管我,如果不是他几番阻拦,我大概早被沈继琛撕碎了。”宫薄霜说,“明舒一个女孩子,为了我顶着流言蜚语对抗全校,可又有什么办法,我们不过是底层家庭,怎么跟地头蛇抗衡?”
游星野终于明白为什么今天看到沈继琛的第一眼,宫薄霜会恐惧到浑身颤抖冒冷汗的地步。
“他是没打算放过我的,因为全校只剩明舒一个还站在我身边,他把人骗到KTV灌醉,发照片威胁我过去,胁迫我喝加了料的酒,然后找人脱我衣服,想彻底摧毁我的尊严......”
“操!”游星野手臂爆出青筋,几乎要攥碎那只玻璃杯,“我他妈真后悔今晚没直接弄死他。”
“别乱来。”
宫薄霜深呼吸,似乎极为抗拒回忆这一段,但还是缓缓开口。
“那杯酒的味道时隔这么多年我还记得很清楚,但是喝完之后发生的事,却像断片了一样完全没印象,只知道被救了。
明舒说,是宫老师带警察过来阻止了沈继琛。
然而第二天,我光裸着上身被一个男生按在沙发上的照片传遍了整个校内。
甚至被沈继琛打印成了一张张A4纸,满世界飘。
我脑子里空白一片,站在操场上捧着那张印着自己难堪模样的纸,很绝望但怎么都想不起来发生过什么。”
最初宫薄霜时常做噩梦梦到那个画面,拼命想记起来,回应他的永远是漆黑一片。
年岁渐长,时日消磨,心口那道疤终于渐渐淡去。
凌晨3点,老板提醒要打烊。
“想不起来就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游星野揽着他的腰站起来,“别为难自己了。”
宫薄霜没反抗,他的确醉得站不稳,柔软地偎在游星野胸前。
不过是借下属的身体靠一下,我没别的心思,他这样想。
几乎是把人抱出那条小巷,游星野喊了代驾,从宫薄霜外套口袋摸出钥匙卡递给师傅,然后扶着他进了后座。
回椰林湾畔的路上,宫薄霜清醒了些,嘱咐代驾先去海艺。
“回什么学校。”游星野打断他,“你醉成这样,不把你送到床上我不放心。”
宫薄霜:“......?”
游星野拿捏时间,在小区门口让师傅停车,说自己打车回学校。
“明天难受就请假,你少去一天二组不会塌。”
宫薄霜手肘支在降下玻璃的车窗框上,冲他笑着摆了摆手:“赶紧滚。”
游星野眼看蔚来拐下地库,立刻撒腿朝着8栋狂奔。
皎皎月色下,一只流浪小橘正夜间漫步,突然瞥见一道高大身影穿过灌木丛,树影摇曳,没有片刻停留,随即灯光下闪出来一只矫健的白犬。
小橘抬起爪子揉了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