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也知道,岳祈年纪轻轻要管理那么多人为他所用,应该很辛苦吧?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能在短短一个月内把事做得这么漂亮,这家伙不会是行了什么非常之策吧?
“你怎么会这么想?”岳祈不解,并且他的不解全部写在了脸上,“我诶,岳祈,谁敢给我脸色看啊,在这个项目里,我拥有绝对的主导权。”
“……抱歉。”是他狭隘了。
“不过,我确实有些心事。”
这话听上去,怎么跟我去超市买瓶酱油一样平铺直叙啊,很多时候陈述都怀疑岳祈的感知开关坏掉了:“什么心事呢?”
“如果有一件事,是你力所能及、但不做没有任何问题的事,你会做吗?”
陈述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回答可能会关系到很多很多人,或许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重一些,所以他不能草率回答,毕竟对方是个很会做草率决定的人。
可仔细一想,就算他千辛万苦地想出了一个完美答案,或许岳祈也不一定会认可,因为——
对方更像是在采集样本,采集人类在这种条件下做出的最真实的反应。
所以,他听到自己开口:“我会去做。”
哇喔,岳祈心里感叹一声,然后继续听着陈述的回答。
“你知道的,我不是一个中立主义者,不做确实不会出错,但不进则退,商场上固守陈规的企业,最终的下场都只会是退出历史舞台,就像你的祈迹公司,你们不断地推进日化产业的发展,那么那些曾经的日化巨头如果不作出改变,它们淡出市场只是迟早的事。”
“而既然是我力所能及之事,说明这件事我做成的把握超过50%,这对我来说,是一种挑战,也是机遇,我不可能任由它从我的手中溜走。”
陈述看似平和,但他骨子里是激进的、尖锐的,不然他不可能跟岳祈这样的人做好朋友,正是因为他的野心,他才无法接受自己在化学上的平庸。
所以他宁可舍弃爱好,也要争先。
[统,如果陈述生在星际,我一定会辅佐他成为联盟元首的。]
系统:……别讲恐怖故事,宝。
“所以,你想做什么?”
岳祈默默将最后一口饭吃完,然后放下了筷子:“我只是有些懒,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大志向,做事全凭心意,外界的舆论影响不到我,以我如今的成就,我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足够幸福美满一生了。”
“但就像你所言,我……好像对地球人尚有一丝怜悯之心。”
他还以为自己那点儿该死的善良早就死光了,没想到这东西居然真的会“春风吹又生”,换了片土壤,居然又发芽了。
善良这种东西,有时候跟软弱是无限捆绑的,他为什么能在吃人的星际活下来呢?因为他丢弃了善良。
谁知道,早就丢弃的东西居然一直潜伏在他身上。
真是跟跗骨之蛆一样的存在啊,岳祈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个地地道道的淳朴地球人。
“如果我没有,我不会犹豫。”
犹豫这种情绪,本身就带着极强的动摇性,动摇的并非选择本身,而是源自于他灵魂深处的烙印,那是星际对他人格的塑造,而此刻这个烙印正在被地球人松动着。
人类的犹豫,真可怕啊。
可不知道为什么,岳祈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了一股高兴之情,他高兴于自己居然还有凡人的本能,高兴于自己居然还有怜悯他人的能力……
他,确实没有完全坏死。
原来只要换个生长环境,再如何恶劣不堪的坏种,也有恣意生长的一天。
陈述轻声开口,似乎怕惊扰到什么一样:“你犹豫什么?”
“诚如你所知,我未曾与人学习便拥有了巨额知识,这当然不是凭空而来的,我也付出了很多,在所有人不知道的地方。”
“所以,这一次是我第一次接触到这么多的化学工作者,我很惊讶。”
“你知道我惊讶什么?我惊讶于他们的大胆、奔放和无知无觉,大学里老师会教导学生粗浅的化学知识和防护措施,但在真正的应用过程中,大部分的人做实验居然只靠简单的穿着防护,很多操作隐患完全不为人所知。”
“但是陈述,我知道。”
听到“我知道”这三个字后,陈述完全屏住了呼吸,因为他已经猜到岳祈在犹豫什么了。
“我知道很多当代化学界不知道的实验操作规范,有些实验过程中,开头结尾甚至大部分的步骤都没有危害,只有其中一个小小的反应会使人造成损伤、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它或许并不致命,但它也有可能致命。”
“陈述,我有些苦恼啊。”
陈述轻轻颔首,哪怕此时此刻心里已经风起云涌,但他面色依旧:“嗯,我听到了。”
“你说,如果我视而不见,是不是一个坏人呢?”
第66章 深刻
这是什么送命题吗?!
陈述心想,我何德何能啊,居然能让岳祈对他如此掏心掏肺,这几乎是已经触及心灵的话题了,等对方晚年时写回忆录,这段话是不是还要载入史册?!
这种话题,难道不应该找他外公聊更合适吗?
“那你会见死不救吗?”
岳祈没有说话,他微微垂着眸子,鸦羽般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陈述看不见,也猜不到,他只能继续开口:“你既然开口,其实心里早就做出选择了吧。”
怎么会是坏人呢?坏人怎么可能会拥有这样清晰的自我认知呢?
“不过,我得声明一点,在我这里,岳祈,你一直是个很好的朋友。”
岳祈微微抬眸,眼底波光粼粼的,像是倒映着星河灿烂一样:“无关好坏,也能做朋友吗?”
“当然。”
狡猾的地球人,真会说这些花言巧语,没见过太多地球世面的岳教授轻易就被俘获了,其实他就是很吃这一套。
就如同陈述所言,他确实早就做好了决定。
“陈述,今年你才大二,现在去学儿童心理学也不晚的。”
陈述:……对自己的定位这么精确吗?
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终于开始缓缓流动了,陈述站起来把碗送进洗碗机,这才把大厨切好的果盘拿出来,真用心啊,连苹果都是小兔子形状的,大科学家的待遇果然非同凡响。
“喏,吃水果。”
岳祈扫了一眼果盘:“刚刚有点吃撑了。”
“我看是没有你特别想吃的水果,所以懒得动手吧?”陈述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谈话,此刻正需要吃点水果压压惊,“这菠萝很甜,不尝尝吗?”
“一看就很酸,休想骗我吃酸唧唧的果子。”
陈述:……这人眼睛上长味觉了,这么会看?!
陈述默默将果盘里的菠萝拨到了一边,却听到窝在沙发里的人又开口了。
“你知道吗?我其实是个心肠很硬的人。”岳祈抱着一个长条形的薯条抱枕,半窝在沙发上,声音带着他独有的平铺直叙,今日的他似乎格外地有倾诉欲,“所以我的善意非常珍贵,如果这一次被辜负,我不会再对地球人起任何的怜悯之心。”
这才是他犹豫的真正原因,岳祈从来不吝啬于分享他在星际学到的知识,他也不怕别人来窃取他的成果、阻拦他的事业,因为这些他都可以轻松应对。
他的世界,早就自成一套完整运行的生存法则,无论是在星际还是地球,他都不会轻易违背自我的法则。
而现在,他正在尝试做一点突破“法则”的事。
早前他就说过,如果他付出三分,那么别人必须回报他五分、七分乃至是十分,如果他出力又不讨好,他的善意再次被辜负,那么他只会把法则刻录得更加深刻。
哎,好苦恼啊,他也想变好的,可他这个人太容易受环境的影响了。
系统:……你要不要看看你对面的陈述,他好像比你更加苦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