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摇摇头,偏过头咳嗽许久,再出声时声音沙哑,语调固执得要死,眼神却平静得如一汪死水:“我没,没有地方,能回去了。”
他想,就算青龙将双修神契给出去是事出有因,难道成亲也是有缘故在里头吗?
如果青龙亲口告诉他成亲有缘由,他会相信,可在天界这么多年,这么多日日夜夜里,他寄出去的信为什么从来得不到回应呢?为什么独他一份的东西,迦莲也有呢?
当年他告诉青龙,如果他对他不好,他就会回到初生之地,现如今初生之地也回不去了,他还能去哪呢?
天地六界,竟然没有一个能容纳他的地方。
玄武觉得自己简直矫情得要死了,可他真的握不住,不管是青龙还是小黑蛇,亦或者是一个小小的容身之处,他什么都握不住。
第97章 月尽头18
阴雨彻底覆盖了幽州,甚至郊区每一个角落都被灌注无数的雨水,试图冲刷这场轮回似的罪恶。
孟章醒来的时候,房间大门是敞开的,冷风一阵一阵往里灌,孟章有些茫然地坐起来,摸了摸脸,这才察觉到自己指节也是冰凉一片。
记忆全都回到他的脑子里,此时再醒来,他却没有什么恍然或者不适感,心底被难过和绝望的情绪吞噬,他很清楚,这是玄武记忆中的情绪。
当年他和迦莲成亲当日,玄武并非主动失踪。
孟章翻身下床,那过一旁的外套边披上边快速往外走。
就在他大婚当日,玄武被空相(131)带走了,囚禁起来,一关就是三百年。朱雀也好,他也好,没有人知道玄武的行踪,包括此时此刻孟章回忆起的那些属于玄武的记忆里,关于空相(131)的那一部分也是极其模糊的。
玄武被带到空相(131)时,意识已经不清,就这么浑浑噩噩且痛苦地过了三百年……
孟章直接出了酒店,外头街道虽然安静,但整个城镇内弥漫着一股死气,这股气息他非常熟悉,甚至来说,他在刚才的记忆里感受过许多次。
“青龙。”白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孟章回过头看他,见他左肩上站着一只腓腓,这是白虎的伴侣,庄骁生理意义上的妈,“玄武三小时前已经离开了,他或许察觉了什么,去追查……”
“啊。”孟章应了声,“去找它了?”
“……嗯。”白虎点头。
“我知道了,”孟章回头瞥了眼白虎怀里抱着的庄骁,顺口问一句,“调查队里的人都没事吧?”
庄骁的尾巴瞬间绷直了,瞪圆了眼睛才唯唯诺诺地吐出一句:“没事。”
若是孟章再看他一眼,一定能从这两个字中察觉出什么不对,但此时的孟章实在心烦意乱,深吸一口气道:“你们守好幽州,不能再出现新的受害者了。”
“那你呢?”白虎问。
“我去把玄武带回来,”孟章说,“我欠他一句话。”
白虎便没有再多问,他的本意也是如此,这是属于孟章和沈执明的因果纠葛,他虽然不会置身事外,却也不会管得太过。
再者说,他看着自己两个哥哥纠缠了太久,已经看烦了,巴不得他们早些和好,便点点头,提醒:“他先去了封印它的村庄。”
孟章已经架云升空,对着白虎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却没有急着去找沈执明的踪迹。
幽州封城,所有的线索都在幽州市内,想必沈执明也没有走远,在找沈执明之前,孟章还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做——他直接去了秦弦师门,当初他一跪一步走上去的那座后山之上,此时不用他再跪拜,驾着云直上山巅就能看到那座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宫殿。
宫殿内云雾缭绕,就像当初孟章来时那样,山巅的雪还没化,孟章落地刚走进去就闻到一股清新的莲花香气。大殿之内供奉着一尊高大的青龙神像,前方却没有香火,而是用玉瓶供着一枝纯白色的莲花,孟章看都没看那莲花一眼,径直走到了青龙神像之前。
身后两个小仙童战战兢兢地走过来,叩拜行礼:“青龙神君。”
“迦莲呢?”孟章回头看向他们。
“迦莲大人今日出去了,还未回来,”小仙童小心翼翼地答,“您若是有急事,可将那莲花取出,迦莲大人感应到就会立刻回来的。”
“你们来弄,”孟章转回来,仰起头看向那尊供奉得金光灿灿的青龙像,“我有事要问她。”
小仙童连忙起身,将莲花从玉瓶中拔出,一瞬间大殿内响起一声钟鸣,震得天花板都在颤抖,孟章不为所动站在神像前,眼底阴郁凝聚。
青龙像被供奉在此,身上雕刻出的每一片鳞片都金光灿灿,显然,管理此处的人非常上心。神仙的雕像供奉在世界各处,收了人家的香火就要去返还这些功德,供奉的人越是虔诚,雕像金光越甚,孟章盯着眼前这尊雕像,却觉得这金光扎眼无比。
不出片刻,身后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声音:“青龙神君。”
孟章转过头,看见迦莲单膝跪在他身后,眉眼是垂着的,声线平稳:“您找我有事?”
“我的记忆全都恢复了,也看到了玄武的记忆,”孟章俯视着她,“当年我在东方与白虎共通剿灭魔族时,他给我写了很多封信,我却一封都没有收到过。”
迦莲用力闭了闭眼睛,很快睁开,一声不吭。
“命格仙君府邸靠东的缘故,你一直想方设法加入战局帮助我们,白虎看在你是命格仙君之女,懂些占卜算卦,预测未来走向的本事,才让你加入我们,你对我和玄武的感情百般骚扰阻挠,我没对你有过半分怨言狠话,对吗?”孟章问。
“……对。”迦莲倒抽一口凉气。
“那你为什么,要拦截住那些玄武给我的信,哪怕你根本打不开它们,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也不肯交给我?”孟章走到她面前,“谁给你的权利让你做这些事,又是谁给你的胆子,这般龌龊之事都能做得那样心安理得?”
迦莲浑身一颤,没能应上话。
当年战事紧急,青龙白虎没有一个人能离开战场,而青龙始终没有收到过玄武的信,理所当然的认为玄武伤势还未痊愈,处于整日昏昏沉沉没睡醒的状态,他还想着等战事结束就去北方守着,哪怕是在大殿外头守着,也得等玄武的伤治好,见上一面,说两句话。
他们之间实在有太多隔阂,都是漫长岁月日积月累下来的,他们实在需要一个良好的沟通,迦莲阻断的那些信却成为了最主要的导火索。
玄武写给青龙那些信全都放在云中阁中,迦莲没有办法抵赖,在孟章记忆还没恢复的那段时间里,他就已经看过那些信,只是孟章不明白,作为一个仙族嫡女,命途如此明亮,迦莲为什么总是能做出这样低劣的事情。
“你既然知道了,还来问我做什么?”迦莲深吸一口气,“难道还能穿越时空回去,将那些信还给你不成?……我知道错了,当时我只是想,你在战场之上,怎么能被这些情情爱爱的事绊住,更何况……”
“迦莲!”孟章烦躁地打断了她,“没有人认错是你这样理直气壮的,你真的知道你错在哪了吗?!”
迦莲嘴唇张合几次,最后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玄武的信,还有多少封在你手里?”孟章问。
“……都在云中阁内,”迦莲低声道,“你都看过了。”
孟章道:“把信还给我。”
迦莲沉默片刻,扭头唤过来一个小仙童,叫他去云中阁内将那些信都取回来。
小仙童不多时便将信取回,一个硕大的木盒,里面放满了玄武的信,木盒上头还有一把刻着莲花的青铜锁,孟章看了一眼就厌恶至极,将莲花锁扯开丢掉心里才好了些,将木盒缩小放进自己兜里。
“我们的事从来都不需要你干预,也不需要你来担心,”孟章冷冷地瞥她一眼,“你自己好自为之。”
迦莲痛苦地闭上双眼,听着孟章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她刚要起身,脚步声又从远到近——孟章竟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