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相(135)

2026-10-07

  可沈执明一个人是无法回到天上的,一定有谁在暗中帮他,或许……把月尽头的事儿告诉他了也说不定,但怨气光是吸走是无法消除的,滞留太久甚至会引起祸端,幽州是暂时安全了,可接下来呢?他到底想干什么?!

  “师父!”一个小道士从楼里慌慌张张跑出来,“感染者们全都晕过去了!”

  “我这儿也是!”

  “这些傀儡也晕了!”

  秦弦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好似这突如其来的事件与她无关,她甚至十分自然地接上了刚才没说完的话:“我不想再看到感染者了,老大,我累了。”

  “秦弦。”孟章低声唤她。

  秦弦抬眼一看,却发现孟章脚下积起一大片云,整个人已然腾空而起,孟章仰头看向天空,手在秦弦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下:“这是最后一件事了,一切都会结束的。”

  *

  从冰封水晶里喷出的黑墨瞬间将沈执明卷了进去,卷着风暴和月尽头的水雾,形成一个硕大的墨色水球。

  余波震荡力道强劲,竟然能将饕餮击飞出去,整个月尽头都震颤起来,槐树上的银叶疯狂掉落,饕餮从地上爬起:“——玄武!”

  黑水球愈发增大,将整个镜面一般的大地染出一片水墨,脚下的地面忽然变得透明,像面双面镜,能照出饕餮的影子,也能看到另一端,初生之地的天空。

  那片橙红色的天空上忽然裂开一道口子,伴着浅紫色的雷光电闪,数不尽、巴掌大的黑水球疯狂涌入,雨水一般砸进地面,却穿透镜面,从月尽头的地下悬浮到空中,风卷似的撞进那团巨大黑球里。

  饕餮看见冰封水晶内的蛇魂动了,尾巴十分明显地抽搐了下,那双竖瞳时隔三百年紧紧锁在沈执明身上,沈执明在水球中央,同样望着它。

  你恨我吗?

  沈执明张开嘴,并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因为我,你被关押在此三百年,你恨我吗?

  恨。

  沈执明听见一声准确的应答,心底十分清楚,这不是蛇魂的回答。

  这是每一个砸进水球的黑水的声音,它们是蜷缩在生灵心底的怨气——怨到底是什么呢?

  小孩子会因为老师的责骂产生怨气,成年人会因为感情、工作生活产生怨气,任何人、任何有生命的东西,只要活着,就会在任意一件事中产生怨气,但这样的怨气很好消除,它没有恨深邃,却比恨持久,比恨更藏于心底。

  病激化他们心底的怨,怨又将病症扩大,反反复复,直到感染者以杀戮发泄自己。

  “你们为什么只是看着?”

  “你们为什么不救救我?”

  “我做了什么,我杀了谁?我为什么会杀人——”

  “是你的错吗?”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身前响起,沈执明低头,水球内不知何时出现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女孩儿,门牙掉了,说话漏风,却仰着一张无辜的脸质问,“是你害得这么多人死去吗?”

  水球还在不断落入,沈执明有些无法判断怨气收集到什么程度了,但他已经把所有感染者的怨气都带到这里——他能操控感染者,这进一步确定了他是源头——这些事终究会在他身上结束。

  “是你的错吗?”小女孩还在问,语调中带着几分天真。

  沈执明再度抬头看向蛇魂,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握了下自己的手腕,原本蛇魂缠绕的地方此时像火烧一样疼。

  “嗯,”沈执明低头看向小女孩,“是我的错。”

  小女孩咯咯笑了起来,张开双臂,沈执明半跪下将她抱入怀中,手掌轻轻按在她背后,没有应话。从初生之地坠落而来的水球们悉数坠进最大的黑球中,最为诡异的是,水球开始变得清澈。

  浓墨被稀释,那些压抑的来自深渊的颜色像丝线,一根一缕地往沈执明身体里注入。等饕餮看清水球里的情况时已经来不及了,沈执明像在忏悔什么一样双腿跪地, 紧紧抱着那个女孩儿,而女孩儿双手环绕沈执明的脖子,隔了会儿又举起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锋利的匕首。

  “都是你的错,”小女孩眯缝了下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如蛇魂眼眸一样的金,“去死吧——”

  “玄武!”饕餮大喝,还没来得及冲过去,地面忽然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上万年来,阳光头一次落到月尽头中,水雾山脉瞬间变得清晰,月光也在此刻变得无比刺眼,饕餮只看见一个人影从那口子冲了进来,毫不犹豫地冲进水球中,一把抓住小女孩儿的脖子,直接将她丢出水球,狠狠砸在了水晶之上,水晶内的蛇魂尾巴再次抽动了下,小女孩儿的身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执明?沈执明!”孟章慌张地跪下来,撑住沈执明的肩膀,“醒醒!”

  沈执明半睁着眼,眼底没有半分神采,整个水球的黑墨都在强行往他身体里挤入,这是沈执明自己允许的,不论孟章用什么法术都无法阻止黑墨的涌入。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玄武能在千年前毫不犹豫,献出自己所有功德和修为改变六界命途,沈执明就能在千年后,以一己之力吸走感染者身上所有的怨气,让自己来承受那份贪嗔痴至极的怨痛——不管过了多久,他一直处于自我毁灭的边缘。

  “……青龙?”沈执明轻声唤。

  成千上万人的怨念吵吵嚷嚷挤在他脑子里,他竟然有些分辨不清此时此刻面前的人到底是不是孟章,脑海里太多声音在争吵,在哭嚎,沈执明半睁着眼,看着眼前那个扶住他的人大声说着什么,但他什么都听不清。

  这应该是最后了。

  沈执明想。

  怨气加身,妄念过重,没有一个神明能够从这样的罪孽中走出来,这是最后了,无色天会创建一个全新的玄武,以制衡四方神君之力,其他三人也不会因为他的弱小而受制于人。

  沈执明用力闭了下眼睛,吐出的声音有些发颤:“……青龙,我一直在,在想,这么多年,这么多事,我是不,不恨你的,也不爱你了。”

  “其实不,不是这样的。我恨你,我恨你什么,也不说,也恨我自己什,什么都,不敢问。我仔细回想,我早就知,知道,我会在空相(135),受刑,怎么会问你,为什么不来救救我……我想问的,应该是,你为什么,不爱我,可实在,问不出口,才祈祷你来,救我。”

  沈执明忽然察觉脸上一片温热,眼前那人似乎将手放到他脸上了,指腹轻柔地蹭去什么,沈执明笑了下,他垂下视线,察觉到自己手腕上已然出现一幅罪孽编制而成的手铐,脖子上也被什么东西紧紧圈住,没有时间了,沈执明咽下那些多余的废话,忽然有些释然地说:“现在,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沈执明!”眼前的人影瞬间清晰起来,沈执明只觉得一股纯净的灵力不顾一切灌进识海之中,稳住了识海内即将崩塌的山脉和星空,沈执明耳边嘈杂的声音也小了许多,他一愣,后知后觉眼前这人是真的孟章。

  但也是在这一刻,原本浑浊的水球变得清澈无比,所有的怨气都植入了沈执明身体里,他被怨念绊住,被罪孽缠身,月尽头槐树震动,地面开裂,无尽阴气从裂开的那道缝隙喷出,像无数双大手,狠狠掐住沈执明的身体,一把将他往缝隙深处拽去。

  孟章一把将沈执明按进怀里,浑身神力隔开那些试图将沈执明带走的阴气,而那些阴气彻底疯狂,见无法单独带走沈执明,就想连着孟章也一并带下去。

  天地之间向来都是阴阳制衡,上方初生之地扶桑神树孕育万神,是生;下方月尽头山影水雾连通血池,是死,那些做错了事的神明最多就是被罚在苦宏石阵下,永久沉睡,从未有任何一位神族被拖入血池,与魔界恶鬼共生共死,现在血池大门却为了沈执明而开。

  他身上罪孽杀孽过多,天道已然将他判定为堕神,坠入血池不再得救,沈执明没有半分挣扎的样子,显然是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并且接受——可孟章不会放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