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答饕餮的话,而是捡起地面一块石头,狠狠攥进掌心,血液顿时滴落下来,一滴一滴渗进扶桑树根,沈执明口中喃喃念了句什么,周遭的赤色开始褪去,饕餮身上被太阳灼烧的疼痛感也开始消散,四周阴气大震,幽蓝色开始遍布此处。
“以神血,献祭,”沈执明轻飘飘地扫了眼饕餮,“即可。”
话音未落,他们二人脚下的地面像水面一般,漾开无数道波纹,身型开始往下陷落,二人没有一丝慌张,平静地落下去,银色和蓝色的光开始混合在一起,落在他们身上,冰凉至极。
再睁眼,他们已经落到了扶桑树的正下方,整个人漂浮在半空中,往下看,脚下竟然是一棵倒着的扶桑树,赤色暖阳还在脚下,他们像踩在一面波光粼粼的镜子上,前方有一颗巨大的槐树。
槐树上结满银叶,月亮像轮圆玉盘,挂在槐树后方,千万根气根从槐树树叶上落下来,穿透到镜面之下,仔细一看,那些气根竟然是扶桑神树的树根。
在这片广阔如初生之地的空间中,处处都是青蓝色的烟雾,雾气凝绘出山脉,地面又囤积出水云,月光洒向万物,也洒向站在槐树下方的沈执明和饕餮。
沈执明凝视着那粗大却像玉一般晶莹的树干,呼吸缓缓屏住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手腕却突然被饕餮握住:“小玄武。”
沈执明回头看着他,一时间竟然忘了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儿,”饕餮嘴角还挂着笑,语调却添上几分严肃,“还是等青龙来了再说吧。”
沈执明摇摇头,反握住饕餮的手腕,拽着他走到了槐树后方。饕餮还没抬眼,呼吸先是一滞,连同心脏都停止跳动——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异兽,在此时,心底终究是实实在在惊了一把。
槐树之后,月亮之下,有一块巨大的冰封水晶,水晶内全是像墨一般晕开的水渍,一条比山还高,与槐树树干相当粗的巨蛇被封印在水晶内,它大张着嘴,目光凶狠至极,怒吼声仿佛冲破云霄,浑身鳞片都要炸开那般,而在水晶之上,刻满了青龙的封印。
“……这是你的蛇魂吧?”饕餮怔愣着问,“怎么被青龙封印了?这么多……这么多封印,全是他落下的?”
沈执明往前走了一步,流着血的掌心还没碰到水晶,手便被封印弹开。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轻声念:“当年,我用三日,剿灭血池恶鬼,现如今,我却成了,恶鬼。”
饕餮紧抿着唇,有些紧张地看向沈执明,沈执明却喃喃自语,不看他一眼:“这世间一,一切,皆是因果,循环。”
三百年前,暴动因他而起,而他却被空相(134)带走,因此青龙只能封印蛇魂,勉强阻止了这场暴动;三百年后,暴动再度现世……或者说,这么多年来,暴动从未消失过。
它们像病毒一样感染着人群,怨念蛊惑着人们杀人,以怨气帮助蛇魂冲破封印,而第二次暴动的开场,正是因为两年前,沈陵光唤醒了真正的沈执明,一场怪异至极的病彻底席卷幽州。
我就是源头。
沈执明看着自己的掌心,忽然扯出一抹笑。
我就是这场持续了三百年暴动,害得无数生灵死去的源头。
“……小玄武?”饕餮试探着喊了一声。
“嗯,”沈执明抬头看向蛇身,“该结束了。”
“什么?”饕餮话音未落,沈执明竟然丝毫不顾青龙结界的阻挡,将掌心贴在了水晶之上。刹那间,水晶内所有墨水一般的东西都穿破结界,流入沈执明身上,饕餮再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青龙玄武两股神力在槐树下激烈碰撞着,银叶飘荡,月光破碎,沈执明瞬间被一阵冷冽的黑雾吞噬——“玄武!”
*
孟章去了村子,没能找到沈执明的踪迹,只能先回感染者区域看看,他直觉沈执明发现了什么,因此他一定会找到一些感染者,证实自己的发现——到西区废楼时,孟章无端往天上望了一眼,忽然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目前为止,感染者全部收押完毕,没有反抗意识,”秦弦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被感染者杀死的人们已经完全复生,是傀儡状态,只能被关在四楼大厅,怎么处置?”
秦弦的师父也站在前方,看样子这次暴动让山上所有道士都到了幽州市内:“暂且关着吧,秦弦,你……”
话没说完,秦弦的视线已经和孟章对上了,孟章却是一愣,那句“沈执明来过这儿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秦弦的样貌没什么变化,眼神却像一潭死水,沉寂而冷淡地望过来,稍稍愣了下,点点头:“你醒了。”
“……秦弦?”孟章有些不确定地喊。
“现在感染者处于暴动阶段,幽州封城,所有感染者和傀儡都被关在这里,”秦弦偏了下头,语调毫无起伏地说着,“你有什么指示,孟队?”
第100章 月尽头21
“现在感染者处于暴动阶段,幽州封城,所有感染者和傀儡都被关在这里,”秦弦偏了下头,语调毫无起伏地说着,“你有什么指示,孟队?”
孟队。
从秦弦加入调查队开始,她就没管孟章喊过孟队,按照她的话来讲就是——调查队也不算什么正式岗位,喊孟队太过正规,还不如喊老大来得威武霸气,带得庄骁一块儿时不时蹦出句老大来。
此时此刻一句孟队却让孟章愣了神。
一种诡异的直觉告诉孟章,陆画出事了,随着幽州病情的恶化,他想保护的那些人都出事了。
从青龙神君时期起,他总是想保护太多人,起先是玄武,后来加上朱雀白虎,到现在的调查队里每一个人,他都想保护,可他的方式方法好像是错的,不让他们去做,不告诉他们缘由,这样过度保护的方法让他们变得破碎不堪——孟章心里一空,脱口一句:“陆画怎么了?”
不等秦弦回答,关押感染者的几栋大楼里忽然频频传来哀嚎,痛苦的声响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守着楼层的道士们纷纷亮出自己的法器,打算将感染者镇压回去,而那些感染者却丝毫没有要暴动的迹象,只是一个接着一个地哭嚎着,秦弦仰头看向楼上,并没有直接动作:“我听师父说,你是神,对吗?”
“……是。”孟章说。
感染者们突然的嚎叫让整个西区紧绷起来,道士们、懂得法术的人们,连带着隔壁山头的小沙弥都在废楼中慌乱的穿梭着,想查清缘由,在这样的兵荒马乱中,秦弦没有一丝波动,只是垂着手臂,连同眼睫一块儿垂下:“那你能不能让这一切快点结束呢?”
“师父!封禁的结界突然失效,感染者们要跑出去了——”
“这是什么?黑水?哪来的黑水?!”
“——快看天上!”
天空之中,厚重的灰云卷积起来,形成一个旋涡往上流去,无数的感染者口中吐出一股又一股漆黑粘稠的液体,稠得像要将人的内脏从喉咙里拖拽出来,哀嚎声接连响起,等不到他们查明缘由,孟章倒退半步,双手迅速合十,神力震荡而出,硬是将那些感染者压回远处,动弹不得。
只是他们吐出的黑水无法消除,甚至缓缓升起到半空中,烟花一般砰的炸开,黑水变成黑雾,如空中卷荡的云一般升向天空——“……怨气减轻了。”孟章不可置信地说。
这些感染者身上的怨气随着黑水的吐出而减轻,甚至在缓缓消除,虽然他们身上的病还在,但孟章记得,暴动的源头就是怨气,若是怨气彻底消除,哪怕身上有病,也不会再像病发时那样疑神疑鬼,非要杀人才能抑制住本能,削去他们心底的怨气,就像治好了他们身上的病症一样,可到底是谁将怨气吸走了?
孟章抬头看向云层旋涡的中心,答案其实呼之欲出。
是沈执明。
只有沈执明有这样的能力,将所有感染者的怨气都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