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蛇魂来到四方神兽降世的山洞前,平静地看着前方从扶桑处缓缓升起的朝阳,道:“你会,有报应的。”
蛇魂已经将魄珠纳进了自己的身体中,他们二人此时站在这里,迎着阳光,影子在身后互相纠缠,细细一看,是沈执明的影子在朝着蛇魂那边散去,沈执明的身影已经愈发变淡,影子变得像被泼了水的墨。
“三百年前,你用怨,冲出空相(144),三百年,年后,你又用怨气,冲出月尽头,”沈执明道,“这期间,无数生灵死伤。”
蛇魂轻蔑地笑了笑,并未开口。沈执明也笑了,继续道:“你会遭报应,的。”
“到那时我已是千万阴兵,亿万怨灵的受领,没有什么东西能害我,况且,那并非是我单独做的事,是我们一起做下的事啊,”蛇魂笑着握住沈执明的胳膊,“你会在我的身体里,看着这所谓的报复,被我一一化解。”
沈执明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灵力正在被吸走,蛇魂的身型轮廓愈发清晰。
“到那时,你会感谢我吗?”蛇魂问,“我替你挡了报应和灾祸,你会不会谢我?”
沈执明没有说话,身型一晃,整个人跌在蛇魂怀里,两个面容相同的人在朝阳下相拥相靠,沈执明已经快失去意识了,从到达初生之地的那一刻起,蛇魂就催动了法术,要将两个人的身份完全掉换,他等不了一秒,所以哪怕他察觉到了,此时此刻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怨毒地望着他,他也没有任何停顿,而是催动内力,加速了转换。
饕餮躲在石阵后,被滔天的怒意冲得近乎无法维持人型,尖牙戳破他的嘴唇,毛发和鳞片从他皮肤下生长出来——当初将沈执明带到月尽头前,沈执明就将他的打算全盘托出了。
他要找到蛇魂,将魄珠给予,并且满足蛇魂的一切愿望,只为了换这六界的安稳,换来这场暴动的停息。
可六界生灵,有生便有死,有死亦有生,生死相伴,在这无穷无尽的轮转里,怨气是永远不可能消失的。蛇魂会操控怨气,不将他抹杀反而给他力量是为何呢?
当时沈执明变成小乌龟,蜷缩在他怀里,低声说:“他能为非作歹,是因为,他不入神格,不受看管,若是他入了神,神格呢?”
“开什么玩笑?他入神格?他只能入玄武位,要是入了,你去哪?”饕餮不可置信地拍了下胸口,像是想把沈执明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拍掉。
“我早就,没有地方,可,可以去了。”沈执明道,“你只需要,配合我,装作什么都不,不知道……”
你只需要配合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骗过孟章就可以了。
沈执明当时是这样说的。
他们二人之间,他已经放下了,可孟章还没有,要是让孟章知道他的打算,必定会想出些更奇怪的招式,可他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饕餮问,你当真想好了吗?
沈执明说,在我回忆起所有的那一刻,我就想好了。
他不爱,也不恨了,等着一切结束,他便散于天地间,若是有幸,还能见一眼新的玄武长什么模样,会不会还是个结巴。
饕餮死死地盯着前方,蛇魂死死将沈执明按进自己怀中——他当真是恨透了沈执明,生怕他留了什么后手,原本只需要将沈执明的灵气吸走即可,它却将沈执明的身体也按进了自己怀中,打算将沈执明整个人都吸走,连个全尸都不给他留。
初生之地外雷声大作,六界震动,还在无色天的沈陵光心口忽然一痛,眼神有些放空地往向下界。
在人界维持秩序的白虎亦是感知到什么,抬眼看去,云层中青龙怒啸,引得下界感染者们躁动不已。
雨下得愈发大了。
白虎低下头,温热的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眶中滚出,很快就被雨水浸得失了温度。
第107章 苦果01
北方的天驟然破出个硕大的洞,里头乌云暗流一般翻涌,像是大雨将天空也带了一块下来,逐渐的,整个北方都陷入了一片黑暗。
那是一种无法用眼睛去习惯的黑。
一只成年男性那般高大的黑鸟从天启极北方向起飞,每过一百米左右就会用那嘶哑的嗓音呼喊——“玄武已死!玄武已死!”,它速度极快,不多时,整个天启都知晓,玄武已死,北方空缺,若是再这样下去,天就要塌了。
四方神君原本就像顶着天空的四根柱子,此时玄武消逝,整个天空都朝着北方倾斜倒去,伽莲跪在一座金色大殿前,手中瓷瓶内插着的花束忽而不可抑制地朝着北方斜去。
大殿金碧辉煌,白雾缭绕,诵经声阵阵,随着黑鸟的报丧声而来,诵经声缓缓停下,殿内的沙弥们似乎不太相信黑鸟所说,纷纷睁开眼对视,满眼不可置信。
大殿上缓步走下来一人,她微微闭着眼,浑身带着某种温润的慈悲,玉青色的身体纤细却不嬴弱,左手拿着一朵盛开的莲花,莲花枝头又开出两朵莲,一朵未开,一朵半开。头戴小五佛冠,身着天衣,珠宝点缀下,整个人显得十分庄严。
“玄武死了?”她未开口,声音却稳当地灌进在场的每一个人耳朵里。
殿内的罗汉与沙弥无一人敢应声,伽莲却深深一拜,毕恭毕敬地答:“玄武还在,只是……不再是从前那个玄武了。”
那人睁开眼,手中莲花之上,未开的那朵莲花轻轻一震,殿内诵经声再起,金光不知从哪明晃晃地照下来,与之一同响起的是殿外,那日复一日的撞钟声。
伽莲不敢抬头,却听那人道:“不必求我,青龙早已与我有约。”
“这本就是我欠他的。”
*
玄武已死。
北方神位却没有丝毫空缺。
就在北方即将坍塌之际,一股纯黑的烟雾萦绕着法术光纹涌进天空中,硕大的窟窿被瞬间补满,天启的倾斜被阻止,众神连忙将自己倒塌的物件扶起来,也有不少神明走出殿外,担忧地望向北方,却只见北方天空黑雾环绕,其中似乎有千万阴兵齐聚。
蛇魂立于千万阴兵之上,理所应当地享受着他们的跪拜。
这原本就是我的。
他想。
魄珠一开始选中的人选若是他,哪会有什么天帝夺权,哪会有什么怨气扰事,扰得六界被“病”干扰千年,一切都是沈执明的不作为才惹出来的祸端。
现在好了。
蛇魂往后一靠,黑雾便自动在他身后形成一把座椅——整片北方都是他的。
他下意识将意识沉进识海,识海中虽然荒芜,但已经有翻涌的灵力在创建着一切,北方星宿也在识海中环绕着,不管怎么样,现如今识海中也没有了沈执明的痕迹,这一切都表明了,他已经完全顶替他,成了真正的、魂魄齐全的玄武。
不等他安心片刻,西方、东方与南方分别传来巨兽的吼叫,蛇魂心头一顿,随即扯出一抹笑来,他站起身,顶着和沈执明如出一辙的脸,大步向前,只一步便往前行了千里,眨眼间就到了天空正中心。
再怎么说,他也是顶替了沈执明而登上玄武位的,按天道逻辑来说,此乃四方新神入位,四方神兽就会被强制召齐,再分别用自己的魄珠,眼睁睁、亲手送他重进玄武位,正式踏入玄武神格。
眨眼间,沈陵光和白虎已经出现在了中心点,孟章却迟迟没有来。
没关系。
蛇魂轻笑了下。
就算孟章他们再不承认自己,只要魄珠在自己这儿,沈执明已死,那么天底下就只有他一个玄武,没有人能阻拦他。
“你当真没有丝毫悔意吗?”白虎忽而出声,质问道。
“我?”蛇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有什么可后悔的?我凭我自己的力量,夺回了属于我自己的身份,现如今你却问我有没有后悔?”
“那是你自己的力量吗?”沈陵光抬眼看他,眼底恨意翻涌,“你不过是利用了玄武通冥的属性,调用六界怨气为你所用,残害众生而登高位,你这样的人,如何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