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执明笑了笑不置可否，只听那人继续道：“可我有更远大的想法。当初我们的魄珠被天帝偷走，受制于他时，我就在想，我们分明是最高贵的神兽，为何会沦落至此？仔细想来，是你太不中用了。是你太不中用，才让我们受了这么多的苦，可偏偏，你是玄武。”
“若我是玄武，必定不会有这么多的事端，”那人越说越激动，他和沈执明相同的长相，眼中却闪烁着沈执明眼里没有的光彩，“我比你更适合，我知道应该怎样运用这些力量。你把身份让给我，如今的我，能让六界之内在无人敢欺负我们，能让你这么多年的怨气都发泄出去，如何？”
他说完，目不转睛地看着沈执明，沈执明却问：“你是什么，时候，拥有的自我意，意识？”
“大约三百年前，”他说，“你首次步入空相(143)时。”
对了，就是那个时候。
沈执明想。
就是那个时候，他因为空相(143)而否定了自己的存在，让一直依附他而生的蛇魂有了自我意识。玄武本是蛇龟一体，沈执明被抓进空相(143)，蛇魂自然也被带了进来。沈执明越是怀疑否认自己的存在，蛇魂的自我意识也就越强，在意识到沈执明根本不想从空相(143)之中逃出去后，蛇魂产生了自救的想法——
“你还记得在月尽头封印前，那些被你吸入体内的怨气吗？那原本是我的，是我在三界内收集了那么久，用来冲破封印的，你却把它夺走了，”那人攥着沈执明的手腕，愈发用力，怨恨道，“只因你是玄武，不管我做什么，受益者都是你。”
“包括那场，病？”沈执明问。
“你想套我的话？你想知道那场病的起点，究竟是你引发的还是我引发的？虽然现在是我在操控，但你想知道最开始是谁，对吗？没有意义，玄武，”那人笑起来，“你我本就是一体，是谁引发的都一样，你我都有怨气的操纵权。现如今我们站在这里，也只是为了‘玄武魄珠’的主导权罢了。”
那人说到这里，恨恨地瞪着玄武：“我被你连累，关在空相(143)三百年，你还将我的法相分出去，就为了保护青龙战场不受伤，我恨你，我们同时从魄珠降生，为何你就是本体，而我只能是神智不全的蛇魂？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
沈执明望着前方，不去看蛇魂有些扭曲的脸——蛇魂甚至无法长时间维持人型，此刻他的脸上已经浮现出鳞片，整张脸也在朝着蛇的模样改变——但谁又能说得清凭什么呢？
为什么，凭什么，沈执明这一生受到太多质问了，他叹了口气，真的不想再这样纠结下去了。于是他道：“我把魄珠，给你，这场暴动会，会结束吗？”
“怨气永远不会消失，”蛇魂的脸一下子恢复到正常，有些古怪道，“但这场暴动可以停下。”
虽然沈执明没打算把自己从病的根源这个身份中摘出去，但听见蛇魂这样回答后，他心底还是无端轻松了几分……至少，不是他无意识之中驱动怨气毁灭六界。
“好，”沈执明闭上眼，过了会儿再睁开，掌心中多了一刻玄色的玉珠，“我给你。”
第106章 入梦06
蛇魂想要自由，想成为玄武，他根本想不通，为什么同为玄武的一部分，沈执明却是主导体。
暴动和病究竟是谁引发的已经不重要了，他并不像沈执明那样躺平，被六界驱逐也能平静地接受，在空相(143)的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里，他收集怨气激发怨气只是为了逃出空相(143)——尽管后来被孟章抓住，封印在月尽头，但没关系，他已经学会了如何运用这份怨气。
况且孟章不可能杀了他。
蛇龟同体，孟章放不下沈执明一天，他作为玄武蛇魂，就一天不可能被杀死。
玄色的魄珠安静地躺在沈执明掌中，蛇魂静静地注视着那颗珠子，忽而抬眼望向沈执明：“若是一开始，魄珠选择的主体是我，便不会有这纠缠近千年的琐事了。”
沈执明没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懒得一动。他看起来像是真的累了，疲于纠辩以及生存。蛇魂抬起手，掌心中层层环绕的玄雾正要将魄珠缠绕，上空忽然青光一闪，孟章手持一把长剑狠狠劈下来，看那力道，若不是蛇魂闪得快，估计会被孟章劈成两半——但蛇魂已经在那一瞬，将魄珠握在手中。
魄珠主体的转换需要到初生之地去完成，眼下是断然不能让蛇魂离开这里的。
孟章看了眼丝毫未动的沈执明，又看了眼满眼怨毒的蛇魂，心下了然，此时将蛇魂封印才是关键。他执剑再次打了过去，蛇魂立刻召出无数怨气来挡，剑气打在黑雾上硬是将黑雾削出分明的一块，可见孟章用了十成十的力。
蛇魂身型迅速，几次找了机会反击想逃，但始终无法躲过孟章的追捕。归根到底，他不过是玄武一缕魂，面对全盛时期的青龙神君，根本就没有胜算——眼看孟章手里再次闪出那道将蛇魂封印在月尽头的阵法光芒，一道身影猛地拦在了蛇魂面前，手一挥就将孟章的法术打了回去。
“……沈执明？”孟章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来人。
沈执明望着自己的手心有些出神，随即恢复过来，看着孟章，一言不发，满眼失望。
“你这是做什么？”孟章压着声音低吼，语调中的怒意十分明显。
沈执明往后退了一步，依旧不肯吭声，孟章却又起势要朝着蛇魂打去，但一招一式都被沈执明拦了下来。沈执明太熟悉孟章的功法了，让他的每一下攻击都像打在棉花上，不软不硬地化解下来。
蛇魂站在后方大笑起来，语调中满是讥讽：“我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看到你们自相残杀的一幕。”
两人都没有搭理他，打得如火如荼，法术碰撞之间这一方小小的世界地动天摇，沈执明见招拆招，但失了魄珠的他就像失了心气，愈发难以抵挡孟章的招式，到了最后干脆在掌心蓄起法术，直直朝着孟章打了过去。孟章一怔神，没有反击也没有抵挡，硬是吃了沈执明一招。
“……”沈执明浅浅地抽了口气，眼中闪过些叫人看不懂的情绪，但很快压下来，他转身走到蛇魂身边，“孟章，千年了，该让一，一切都，结束了。”
说完，他没有回头去看孟章的表情和姿势，而是抬手，任由黢黑的云雾架起他和蛇魂，平稳而迅速地离开了空相(143)。
孟章起势想再追过去，一丝细微的声音却传入他耳中，他一愣，抬眼看向愈发遥远的二人，眯缝了下眼睛，眼底晦暗不明。
*
“这不是他的错。”
“那这一切究竟是谁的错呢？蛇魂？执明？说不清的，谁也无法说明，在空相(143)的那些年里，执明神君并未使用过怨气，促成那场暴动。”
“他不是那样的人。”
“在空相(143)沉浮时，谁还会记得自己是怎样的人呢？孟章，他是恨你的。那份恨意足够让他在不清不楚间做出些荒唐事。”
“……”
“哪怕是问他本人，恐怕也无法说清，暴动究竟和他有没有联系，事已定，蛇魂定然不能再存于世间，更何况……他太累了。孟章，你再这样抓着他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他太累了，他只想要暴动停息，一切终止。而你却试图再次将蛇魂封进月尽头，让一切再次轮回，他看见你使出封印法术时，应当对你是失望透顶的，对你出手也是必然。”
孟章张开眼，耳畔的声音正在散去。
“我会帮你，只是他彼时对我有恩。孟章，若是你仍旧执着于自身情感，便再也无人能救他。你好生斟酌。”
孟章仿佛没听见那人说的后半句话，拧着眉走回空相(143)的黑暗中。
一切归于寂静，只是片刻后，万年空无一物的空相(143)内竟然不断闪出青光，龙吟阵阵，不多时，孟章走出空相(143)，腾云驾雾，朝着沈执明离去的方向追去。
*
初生之地。
沈执明应是许久没回过这里了，又好像刚回来过，他不太记得了，神魂彻底归位后，他的记忆有些浑噩，但并不妨碍他将主位让给蛇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