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相(142)

2026-10-07

  

 

第105章 入梦05

  事态并不像大多数人想的那样容易控制。

  怨恨是人类生来就有的情绪,只要这世间有恨,只要蛇魂还存在,这场病就永远不会消失,六界迟早覆灭。直到有消息传来,幽州市外发现一位“病人”时,秦弦忍不住看了眼天边。

  她哭得双眼通红肿胀,却依旧仰望天光,试图从这场死局中找到一些曙光,可早已飞走的两个人没有任何音讯,守住幽州,支援周边城市,这已经是他们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

  沈执明被孟章抱在怀里,抬起头刚好能看到孟章长满胡茬的下巴。事态并非无解,孟章知道解法,他一直是那个把答案握在手里的人,但……

  低下头,能看见人界被滔天怨气所包裹,其余五界躁动不已,显然是有年长的人告知了他们数百年前那场灾祸。

  沈执明轻轻叹了口气,任由孟章把他带到天启界后放下,声音僵硬地问:“空相(142)到底在什么地方,怎么去?”

  是了。

  沈执明想。

  “空相(142)”并不存在六界之内,也不像初生之地那样是万物生长,万物可去的地方,孟章不知道它在哪也是合理的——不管它在哪,从天启过去总是最快的。

  他们此时在天启边界,再往前就能碰到神树扶桑,再往下就能再次到达月尽头,沈执明浅浅地抽了口气,低声道:“就在这,这里。”

  孟章呼吸莫名一滞,只见沈执明指向天边——准确来说,天启已经是最高点,没有“天边”这一说法,但随着沈执明手指的方向,孟章看见天边有一团很难形容的雾气,又不大像雾,它如蚕丝轻柔四散,又如墨发一般下垂飘扬。

  他骤然回神,自己刚才竟然用了两种最为相反的颜色去形容天边那东西,可仔细一看,他又看不出那东西的颜色了,品不出古怪,只能看见有什么随着光消散又凝聚……孟章有些愕然,天地间竟然还有这样的东西。

  “平常神君,看不到那个,”沈执明说,“只有去,去过的人,才能看到。”或者由去过的人将其指出。

  “……我们要怎么过去?”孟章问。

  这玄妙缥缈的东西,用飞用跑必然不行,沈执明抬眸瞥了他一眼,道:“什么都别想,走就是了。”

  什么叫什么都别想?

  孟章还没想明白,只见沈执明抬脚,像是迈上了一阶台阶,紧接着又迈上第二阶。孟章连忙清空自己的各种念头,跟着他走过去,却无法登上沈执明踩得稳稳当当的地方,奇怪的是在沈执明走上台阶的那一瞬间,他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了,整个身影与天启,与六界都脱离,变得像天边那个缥缈如无物的东西。

  耳边隐隐有钟声、丝竹声传来,孟章总觉得这声音他在哪见过,但他无暇顾及,只能深吸一口气,屏气凝神,按照沈执明告诉他的,排除一切思想,迈出一步——脚下一空,他依旧无法登上台阶。

  沈执明已经离他有了十几阶的距离,没有回过头看孟章一眼,孟章张开嘴想叫他,声音却无法从口中发出,四周静得令人窒息,甚至连周遭神殿的模样也在缓缓褪去。

  声音,图像,一切都在消失。

  ——什么都别想。

  孟章干脆闭上眼睛,排除一切杂念,任由身体自在地往前探去,刚往前走了一步,只听远方钟声震耳发聩,他浑身一震,脚下竟然真真切切地踩到了台阶。

  对了,这钟声他听到过。

  孟章一步一步往上走去。

  在沈执明的记忆里,他无数次听到过这样的钟声,有人曾在这样的钟声里,喜怒不明地问:“你可愿皈依我佛?”

  *

  空相(142),这个地方沈执明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当初被关在这里说不恨是不可能的,但关的时间长了,沈执明便不记得恨了,空相(142)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地方。

  他回过头看着正在缓缓走上来的孟章,只一眼便转过身,迈步走进了空相(142)之中。六界之人都未曾听过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大多都会好奇里面有什么,但……这里面的确什么都没有。沈执明迈步,什么也没踩到,身体轻飘飘的浮着,却连气流或者风声都感觉不到,这里广阔且黑暗,但又不同于普通的黑。

  就像盲人看到的黑和普通人理解的黑是两回事一样,一旦进入这里,连自己的四肢都会感觉不到,就像回到最初降生的时候,意识和五感都混进风和空气里,飘飘荡荡,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诸法空相(142),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解,一切都存在,一切都不存在,相由心生,诸法空相(142)。

  沈执明无法感知自己在这里漂浮了多久,但这种感觉他很熟悉,甚至会让他感觉到困倦。风声、呼吸声、心跳声以及头发摩挲的声音都消失后,万物都会归零——可空相(142)终究是个刑地,沈执明记得,他被关进来的头一段时间只是昏昏沉沉,总在睡觉,根本无法分清时光的流逝,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沈执明再也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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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开始在这个空间上下游荡,却无法感受到飞上飞下时的那种阻力感,一切都在消失,到最后,沈执明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真实性。

  我真的存在于这里吗?谁来证明?我的记忆是真实的吗?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谁能来救我,我又能救谁?我这个人……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只是漂浮在这里的一粒尘埃?

  沈执明开口想问,声音却被空相(142)吞噬,这里什么都没有,身体,灵魂,一切都会被吞没,现在想来,不过是天道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抹除沈执明存在,而故意设下的陷阱罢了。只要沈执明彻底迷失自我,哪怕将他放出来他也无法再归位西方,到时,他们便可以建立新的规则,新的玄武。

  但就在这自我否认,怀疑存在的漫长岁月中,沈执明听到了他的声音,那是数百年来沈执明听到的唯一的声音。

  ——“这场闹剧,持续得太,太久了,”沈执明仰起头,看向自己概念之中,所谓的上空,“该结束了。”

  这句话沈执明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说出口,毕竟声音已经被吞没,但数百年前,沈执明漂浮于空相(142)之中,那个声音也是这样对自己说的——“这场闹剧持续得太久了,该结束了”。

  黑暗又持续了一阵子,一声钟声忽而从身后传来,划破了空相(142)的寂静,沈执明睁眼一看,顺着钟声传来的方向,还有一缕光,在黑暗之中刺眼得厉害。周遭的空间似乎扭曲了瞬,沈执明朝着那地方飘去,还没到光源,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便从里面走了出来。

  “许久不见了,”那人道,“玄武。”

  “那我,我要叫你,什么?”沈执明瞧着他,“你也是,玄武。”

  那人摇摇头,忽而笑出来,沈执明看见他的发丝上还沾着点点冰渣,应该是从月尽头的封印里挣脱时带上的。

  “来,你随我来,”那人拉起沈执明的手,道,“我给你看样东西。”

  沈执明并没有抗拒,只是有些困惑道:“为什么你,你不结巴?”

  “……”那人沉默半晌,拉着沈执明走进光源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光源内又是另外一幅景象,那是沈执明梦寐以求想要回去的地方。天启,准确来说,是几百年前,没有迦莲,没有旁人,他们还平和生活在一起时的天启。

  朱雀时常被无色天召去教导和尚,白虎镇守边界顺便捡了个老婆,青龙和他闲来无事,到处闲逛,聊天……沈执明闭了闭眼睛,扭头看向那人:“你要做,做什么?”

  “我要做玄武,”那人道,“我比你更适合做玄武。北方阴气叠涨,原本是极好的修炼之地,你却因着情情爱爱从未好好修炼过,阴兵也是因为你玄武的身份才听命于你,可你从未做出过什么真正的功绩,你这一生,只是在不断的受气,过虑,自毁以及虚度日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