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实在没忍住，问道：“你可知道，逆转时空乃是大罪，你将永世不得再入无色天，也将永世丧失成佛资格，你只能作为神兽，在六界苦难中永世挣扎致死。并且这件事不能告知任何人，否则——”
“我知道，我都知道，”孟章站在那里，孤身一人，却像承载了千万人的执念，他求天道，并非只为自己和玄武之间那些事，而是为了那数千万因为他和玄武的错而丧命的亡魂，“你不必再说了。”
“为何你与玄武都要走上这条路呢？”那声音继续问。
“毕竟我作为神兽降世，有这样的能力和权利，”孟章勾了勾嘴角，“若是不用，岂不是浪费了？”
那声音便开始沉默。
孟章感觉自己身体里的神力在逐渐被吸走，眼前光景一片模糊，甚至到了最后，他感觉自己被抛到天空之上，又急速下坠着——
“那便如你所愿。”
*
万物轰然坍塌，又在一瞬之间重铸，所有的物品都在光速瓦解，孟章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速，也感受不到万物的改变，似乎只是眨眼间，一切都变了。
孟章身体里一点儿神力都没有了，他成了普通人，漫步在这大地之上，看着一切像幻灯片一样循环播放，最后整个世界归于平静，直到天空之中传来那道声音——“孟章，你违抗天命，已然获罪，即将被关入空相(148)之地六百年——去看看你换来的这世间吧，到时候，我会亲自来接你的。”
孟章睁开眼，印入眼帘的便是沈陵光那张脸。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棵紫藤花树下，眉心那颗红色的印记惹眼至极，衬得他愈发雌雄莫辩，白虎就在他身边，抱着一把剑闭着眼，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孟章走过去，坐在他们身边，装作不经意道：“玄武呢？”
“什么玄武？”沈陵光问。
“玄武，”孟章指着他们两个，“朱雀，白虎，”说着又指向自己，“青龙，四方神兽还差一个玄武，玄武呢？”
“我知道什么是玄武，我的意思是，”沈陵光满眼写着莫名其妙，“四方神君何时有玄武降世？你忘了，当初在初生之地时，玄武迟迟未曾降世，伏羲便将神力分给我们三个，让我们代替他守护北方，四方神君，从来都只有三个人。”
孟章不置可否，他手轻轻往胸口一摸，果然在那儿摸到了玄武的魄珠。
“那如今，北方之位暂时空缺？”孟章问。
“后来魔族攻打天庭，我们三个下天启来镇守，但北方始终空缺，我们难以抵抗，于是幽荧大人便召齐北方七宿，以星宿之力，孕育出一位新神，虽说她并非我们四方神兽之中的一员，但足以镇守北方，如今北方之位有人看守，玄武之位是空着的，”沈陵光拧着眉毛，伸手过去摸了摸孟章的额头，“你怎么了？失忆了？脑子坏掉了？”
“没有，”孟章笑了笑，“那那位北方的神呢？”
“你今儿是怎么了？”白虎睁开了眼睛，有些担忧地看着孟章，“怎么问些莫名其妙的话……”
“没有，我只是想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孟章说着，一顿，“我过些日子，恐怕要去修行一段时间，得辛苦你们替我看守东方了。”
沈陵光直直地盯着孟章看了许久，忽地将手指放到嘴边，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哨声清亮悠扬，穿破云层，不一会儿，一团黑云从北方而来。
“你要去多久？”白虎问。
孟章抬头看去，只见那团黑云之上缓缓走下来一个小女孩，身着华服，头戴紫金冠，一头墨一般黑的长发垂在脑后，她见了孟章，温顺地行了个礼：“青龙大哥。”
“你青龙大哥脑子坏了，”沈陵光在旁边，一脸苦闷，“以后你叫他青龙大傻子吧。”
“青龙大傻子。”小女孩从善如流。
孟章看见她的长相，竟然和沈执明小时候有七八分相似，心头没由来地一酸，蹲下来摸摸她的肩膀，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又抬眼看了看沈陵光和白虎，见他俩都是一脸悲痛，方才讷讷开口：“大傻……大哥，我叫斗姆，北方星宿所化，您不记得我了？”
孟章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她，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
小小的孩子身上却有着十分充溢的灵气，灵气之中还有几丝幽荧的力量，显然是得了幽荧庇佑的，但她本身实力相当不凡，看她这样，孟章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你要走多久？”白虎又问。
“数百年，”孟章道，“我有不得不走的理由，待我归来，一切都会没事的。”
沈陵光愣愣地望着他，没有出声。
孟章说不清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究竟是欣喜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他目前已经丧失了所有的神力和修为，目前站在这里，与一个误入仙境的凡人无异，可他竟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孟章和斗姆聊了很久，聊北方的治理，聊未来的规划，聊天下苍生，聊他们作为天命神的职责，斗姆听得似懂非懂，只知道青龙大哥似乎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很久很久。
聊到最后，斗姆都聊困了，白虎带着她去休息，沈陵光走在孟章身边，犹豫了很久才问：“你的法力，为什么都没了？”
孟章摇摇头，没有回话。
“孟章，我不知道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一觉睡醒法力尽失，又说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沈陵光说，“但我隐隐有种预感，你不是之前我认识的那个孟章。”
“是么？”孟章笑了下。
“而且……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哪怕是伏羲否定了玄武的降世，将他的神力分给我们时，我也没有这样感觉过，”沈陵光说，“但你今天忽然提起玄武时，我突然感觉很难过。就好像我认识玄武，认识了很多年，但他突然失踪了一样。”
“青龙，”沈陵光说，“你还会回来吗？”
“会，”孟章说，“我会带着玄武一起回来。”
“是么。”沈陵光看向远方，视线有些放空，但很快，他又回过神，苦笑了下，“那我便勉强，替你守一下这东方边境吧。”
第111章 苦果04（正文完结）
孟章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走遍了天下的五界，他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为了留住什么，简而言之，等他回到天启的那一刻，天空之中骤然涌出许多漆黑的雾，将他团团围住。
天启之上，像是有千万个巨人在齐齐踏步那样，整个天空都在震颤，沈陵光和白虎定定地望着孟章，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下一刻，天空之上伸出无数条纯黑色的巨臂，手掌攀爬着似的朝孟章赶来，一把将孟章攥紧了掌心之中。
“青龙！”沈陵光惊叫一声，双掌之中凝聚起红光，将要打出去那一刻，他看见孟章平静的神情，于是和即将拔剑出鞘的白虎，一并将自己的法力收了回去。
孟章就像等这一刻很久了似的，被握在掌心中丝毫没有挣扎，只是冲沈陵光他们做了个口型，沈陵光认出，他在说：“拜托你们了。”
巨臂收回，孟章消失，沈陵光只觉得自己心底像空了一块儿似的痛，他伸手攥住白虎的袖摆，低声道：“不知为何，一月以前青龙醒来之时，我就感觉他会离我们而去。”
白虎垂眸看着他，浓烈的悲伤含在他眼底。
“这一个月以来，我总是在做梦，”沈陵光抬起一只手捂住了眼睛，声音沙哑道，“我总梦见，我们是兄弟四个，而并非三人，白虎，你觉得呢？”
白虎蹲下来，揽住沈陵光的肩，没有说话。
*
被关空相(148)六百年，孟章总算体验到了沈执明所体验到的痛苦，也理解了，为什么蛇魂和沈执明会在空相(148)之中，爆发出那样强大的怨念，使得人间暴乱。
这里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