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声音,没有光亮,黑暗在剥夺他的视线,他的五感,他分不清昼夜,感受不到时间流逝,不知道六百年究竟什么时候过去,也不知道这片黑暗什么时候才有尽头,他好像死了,但又没有,在这里,他掐自己时都无法感觉到疼痛。
这就是沈执明曾经感受过的苦。
孟章想了很多,他为了不让自己的意识涣散,从而做出无法控制的事情,他干脆将自己和沈执明的生平回忆了个遍,时至今日,他还在找他们之间的最优解。
沈执明的死是无法阻拦的,重要的是,沈执明的死到底换来了什么。
孟章想,现如今的世界,应该就是沈执明想看到的世界。
他用他一身修为和功德,换得天下太平,暴动从未出现,但以此为代价的,是玄武同样未曾出现。没有玄武和蛇魂,也就没有暴动,六界安稳,生灵平和,沈执明赴死时,想看到的,应该就是这样的世界。
那他孟章呢?
孟章想,沈执明难道真的恨自己吗?其实不然,到了最后时,沈执明的心中根本不再拘泥于平凡的爱恨情仇了,他的心中是苍生,是天下,是小小一个,却承载了太多苦难忧愁的幽州。
所以孟章将天下安稳下来了,沈执明看到会开心吗?
会放下前尘,和他重修旧好吗?
孟章不清楚。
这六百年过得浑浑噩噩,不知道怎么过去的,到了最后,天边忽然乍现一道白光的时候,孟章还觉得是自己疯了,怎么会在空相(149)里看到光亮呢?
而下一刻,沈陵光和斗姆、白虎等人,直接从那道白光中飞了进来。
斗姆哭喊着扑进孟章怀里,孟章再看沈陵光他们,同样是眼眶通红,但没有一个人问他为什么被罚,只是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孟章只觉得自己重获新生。
但刚出空相(149)时,他有些不会走路了,花了好几天才学会走路,才重新适应了光亮,说话,吃饭,等等等等一系列从前原本就会的事。他在天启呆了一段时间,潜心修炼,直到恢复了一点儿法力之后,忽然带着斗姆去了趟人间。
人间俗人来来往往,为了生计不顾日夜来回奔波,孟章牵着斗姆的手往前走着,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西局。
宴尘远从里头快步走出来,眉毛拧得死紧,像是出了什么大案子,孟章看着他飞快上了车,紧接着车内传来一声暴喝:“你完了萧渡水,你他妈再敢把厨房炸了我今晚就把你从十八楼丢出去!那他妈是我刚给我装修的,崭新的厨房啊!”
“宴队——”庄骁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孟章,“那赵老师怎么办啊——他今天刚加入咱们队,你还没给他安排工作呢——”
“——让他和那群法医玩儿去——”
宴尘远摆摆手,开着车飞快往家奔去,庄骁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这会儿才看见孟章,吓了一跳:“大伯!你出来了?!”
这话说得就像孟章刚刑满释放一样,但其实也没什么差别,孟章还没开口,庄骁又蹲下来捏了捏斗姆的脸:“小斗姆也来了啊,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庄骁说完,顿了下,压低声音问孟章:“难道我趁着我爹恢复白虎原型时,悄悄拔他护心毛的事儿被他知道了?”
“没有,”孟章顿了下,乐了,“不过现在他知道了。”
话音落下,西方似乎传来一声虎啸,又像雷电闪过时那种闷响声。
“哎,我去,”庄骁脸都皱巴到一块儿了,“你们俩到底来干嘛的啊?”
“没干嘛,”孟章说,“随便逛逛。”
话音落下,孟章听见身后有几个孩子跑动时欢快的笑声。
孟章回过头,看见陈千夏和陈千秋兄弟俩,一个乐呵呵地快跑着,一个慢慢推动着轮椅,眼底含笑地朝前看去,和他们一块儿的,是孟章没见过的几个小孩儿。
远处人群中,陈尘和郭婷一边斗嘴一边推开一家咖啡厅的大门,咖啡厅里,季海朝正坐在笔记本电脑前,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陈尘和郭婷一左一右在他身旁坐下,刚一坐下便又吵了起来,季海朝叫来服务员,给他们点完咖啡,继续写自己的东西。隔了好久,他才长舒一口气,合上电脑,完全没理他们刚才在吵什么:“我们下午吃什么?”
“川菜!”郭婷立刻道。
“没品的东西,”陈尘道,“我们去吃全天下最好吃的东西吧,季海朝。”
“什么?”季海朝看向他,想了想,乐了,“麦当劳?”
“没错。”陈尘打了个响指。
孟章带着斗姆从他们所在的咖啡店门前走过,径直走向一座山中。他们用了神力,一步可行千里,到了山上,一个老头儿正拎着剑,漫山遍野地追着一个女孩儿跑着。
“秦弦!这剑谱你练了十天十夜,我抓只鸡来,鸡照葫芦画瓢都能有个九成功力了,”老头儿痛心疾首,剑尖指着树梢上蹲着的秦弦,“你却丝毫没有长进!你你你!”
“你你你!”秦弦登时大叫起来,“你骂我是鸡!”
“谁骂你了!”老头儿怒吼道。
“你刚骂的!”秦弦站在树干上,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吼,“你把我拐上山,斩了我的情根,现如今还要骂我是鸡!我去警察局告你去!”
“呃,那什么,师父,小师妹,”后头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个小道士,举着手小心翼翼地发言,“市长一家已经到大殿门口了……”
“哟,市长,”秦弦飞身从树上跳下,灵活得像只小猫,“我还没见过市长呢,我看看去。”
“你回来!”老头儿继续吼着,“不把这本剑谱练完,哪也不许去!”
秦弦哪管他,飞奔向大殿,眼看就要迈步进去时,大殿门口缓缓走出一人,秦弦连忙刹车,但跑得太快,惯性已经让她冲出去一大截了,她连忙脚下使劲,借力一个飞身直接上了房,蹲在房顶上愣了许久,直到那大殿门口的人缓缓走出来,仰起头冲着她笑。
“嗨……美女姐姐,”秦弦愣愣地看着她,一眨眼,一颗眼泪忽地毫不讲理地滚落下来,“不好意思啊,差点儿撞到你……”
陆画站在那儿,没说话,只是微笑着看她,不一会儿陆唯也跟了出来,牵着陆画的手,小心翼翼地问:“姐姐,你认识这个姐姐吗?”
孟章的眼神在她们身上停留片刻,最终朝着深山走去。
斗姆牵着孟章的手,直到他们走到大殿之后,那原本由迦莲放置青龙神殿的地方,斗姆才忽然开口道:“就在这里。”
孟章点点头。
这里没了青龙殿,自然也没了迦莲的照拂,杂草疯长,树木茂盛,但就在正中央的地方,竟然有一片不大的湖,阳光直直落在上面,波光粼粼,湖水清澈见底,周遭杂草野花被风吹拂,似万物复苏。
“在你被关在空相(149)的六百年,我一直在做同一个梦,梦中所见,就是此处,”斗姆说,“北方星宿也一直在指引我,来此处寻找谁……要找谁?”
要找谁呢?
孟章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湖边一个小小的乌龟,缓慢地爬上岸,在日光照耀下,龟壳却闪着不同寻常的金光。
斗姆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低声道:“那只乌龟精要化型了?”
“是啊,”孟章开口,“他修炼六百年,若不是日日偷懒,四百年前就该化型的。”
话音落下,那小乌龟的壳中金光更甚,一个少年模样的人缓缓出现在两人面前。
小乌龟精刚化人型,身上不着片缕,他靠在水池边,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孟章只觉得四肢都是麻木的,直到小乌龟精因为变成人类太累,想变回乌龟继续爬到一边睡觉的时候,他才忍不住,向前一步。
“你可知道你的名字?”孟章问。
那小乌龟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斗姆一眼,隔了会儿,轻声道:“我好像在哪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