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执明犹豫了下,拉过一旁的凳子坐在老太太身边,然而他刚坐下,那只苍老的手一下就按住了他的脸,拇指用力压在他眼球上。
孟章吓了一跳,一把把沈执明扯开,下意识地把他往身后一挡:“您干什么?!”
老太太嗤嗤笑了起来,盯着自己的手指,又看向沈执明,笑得莫名阴森:“年轻人,眼底不干净,挖掉,为你好,快挖掉!”
孟章没有理她在说什么,他扭头去看沈执明的眼睛,就算沈执明感受不到痛,但猛地一下的按压还是让他的眼球充血,眼白布满了红血丝。
他凑得近,一双眸子专注地看着沈执明的眼睛,沈执明有些不自在地往后仰了下,还没说话,房门被推开了。
一阵狂风呼啸而来,两人下意识地看过去,看见那个小姑娘怀里抱着一堆衣服,而另一只手的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拴了一个巨大的气球。
第14章 无罪论14
孟章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
他松开沈执明,几步走到小姑娘面前,匆忙解开她手腕上的细线边急促地问:“这是谁给你的?”
“一、一个叔叔……”小姑娘紧张地看着孟章,一动也不敢动,“他前几天来看过奶奶,说我是朋友,这是给我的礼物……”
“他人呢?!”孟章吼道。
小姑娘一个哆嗦,声音带上些憋屈的哭腔:“往右边……右边走了……”
孟章死死抓住那个气球,确定上面没有染病后一口气还没松下来,立刻扭头对沈执明说:“你留在这儿守着他们!”
沈执明点点头。
他腿上缠着石膏,对于追捕来说是一个很大的障碍,他自然不会不自量力地跟过去。
气球往上漂浮,顶在天花板,小姑娘却不敢再去抓住那个气球了,沈执明的视线停留在上面,忽然有些不解。
为什么是气球?
朋友,气球,潘云开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他轻轻推着小姑娘的肩,把她带到房间里来,把风雨关在门外,那老太太还躺在竹椅上,灰蒙蒙的眼睛始终望着沈执明,嘴唇轻动,似乎在念着什么。
“我的眼睛,”沈执明轻声问,“很奇怪吗?”
“不干净,”老太太喃喃地念,“不干净……”
“那我抠出来,洗洗?”沈执明勾了勾嘴角。
外头那场雨来得突然,屋子的女主人去二楼关窗又收拾了好多东西下来,没能注意到客厅这场诡异的交谈。小姑娘似乎十分害怕生人,坐在沈执明身边抖得跟筛糠似的,沈执明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不干净,”老太太的情绪忽然沉稳下来,她看向沈执明,脸上堆叠的皱纹和松垮的皮就像一层又一层淹没而来的泥浆,叠盖在一起,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衰老的颓态,眼神却忽然亮了一般,“你的眼睛,是死人的眼睛,不干净。”
“嗯,”沈执明笑了笑,“但我的确是,活人。”
老太太扫了他两眼,手再一次伸出来,摸到沈执明的脸上,这次没有去按他的眼睛,而是轻轻抚在他的眼皮上。
屋外的大雨连成一片垂落的幕,重重拍在人身上,孟章往前狂追一截就看到了一个人影,他似乎察觉到了孟章追踪,拔腿就开始跑。
“站住!”孟章吼了一声,急忙追上去。这条胡同往里追,多出许多条四通八达的巷子来,那人不要命地跑着,身型一偏,飞快闪进一条小道,孟章疯跑着跟过去,刚一拐弯,那人的前方出现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啊!”女人见那人疯跑过来,下意识地惊叫了声,还没来得及抱紧孩子,怀里骤然一空,那人抱着孩子往前跑了两步,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回头将孩子朝着孟章的方向重重丢了过去,孟章的视线被那个孩子分走大半,下意识调整步伐高举双手,身体往前一扑,稳稳地将孩子搂进了自己怀里,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身上滚满了泥浆。
他把孩子搂得紧,手护在孩子后脑,除了溅上些泥水外孩子没有受到任何伤,但小孩儿还是哭得异常惨烈,女人匆匆忙忙哭喊着跑过来,从孟章怀里接过孩子,絮絮叨叨地说着感谢,可孟章抬起头再看前方,那人已经没了影子。
朋友,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孟章在脑内回忆着刚才那个小姑娘的长相,她与秦弦丁瑶瑶长得并不相似,为什么会被他认作朋友?
老太太是认识他的,他却只是在小姑娘去外面时,才敢把气球递给她,也就说他知道自己和沈执明来了,却依旧要把气球拿来,哪怕是暴露踪迹险些被抓也要把气球送出去。
气球对他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孟章在大雨中短短地抽了口气,看着女人抱着小孩儿离去的场景,头上忽然一暗,一把伞撑在了他的上方。
“你怎么来了?”孟章的声音很低,皱着眉看他。
“老太太不,不是普通人,不需要,我保护,”沈执明笑了下,“我来看看你。”
孟章又抽了口气,头发一直往下滴水,落在眼皮上烦人得很,他干脆把所有头发往后一抹:“我没抓到他。”
“老太太,和我说了个,故事,”沈执明没理孟章说的那句话,他眨了眨右眼,嘴角还是带着笑意,“听吗?”
孟章凝视着他的眼睛。
沈执明眼睛的充血已经散去了,孟章不知道为什么老太太按下去的时候他一点儿也不躲,可能是因为没有痛觉,所以对这样的事情格外迟钝,亦或者是他反应天生就慢?
“听吗?”沈执明又问了一次。
“听。”他听见自己说。
*
大雨会阻断工程的进度,却不会阻断尸体挖掘的进度。
庄骁拿了工具帮忙挖,一边扭头对郑成中说:“我们老大说你今天要是再挖不出来,他就给你找两个盗墓的,用脚挖,让你看看什么叫速度。”
“你们老大什么时候能认识点儿正派的人?”郑成中语气不阴不阳,说完扭头就去了另外一块区域。
南休息区的占地面积很大,而且据调查队那几个脸色苍白的人说,尸体埋得很深。
郑成中根本无法想象孟章是从什么渠道知道下面有尸体的,调查队一天到晚装神弄鬼,但每一次都能歪打正着,他不信下面有尸体,但……
如果真在这么深的地方挖出尸体,那么当年修建这个乐园的工程队,乐园的投资人和开发商、老板,恐怕都要受到牵连。
他正在心底盘算着究竟是哪几位老板的时候,那边的下属忽然惊呼一声:“郑队!这里真的有一具!”
庄骁立刻丢下手里的工具走过去,他把雨衣的帽子往下扯了扯,凑过去一看,坑里的尸体早已化成了白骨,泥水从他的肋骨上滑落下来,周围还有一团团黑色的不明物体脱落,大概是什么吃肉吸血的腐冲死在了这儿,身下压着一小块布料,衣服也烂得零碎。
“弄上来!”郑成中在雨中大喊,“小心点儿!别弄坏了!”
庄骁连忙帮忙,小心翼翼将那具白骨弄上来,随队的法医立刻检测了下,庄骁也看不懂,只能看见他们一边将白骨装袋一边互相交流着信息。
过了片刻,其中一名法医扭头对郑成中说:“队长,这是具成年人的骨头,大概三十二三岁,死了两年多了,致命伤是头部撞击。”
“再挖。”郑成中的脸色很不好看。
庄骁帮完忙,拽着一名法医说:“你们真厉害啊,这点儿时间就看出来这么多信息,比我们队里的赵闻停靠谱多了。”
“得了吧,”法医扫他一眼,“你们队赵老师在我们实验室里研究那块尸体都快疯魔了,快别损他了。”
庄骁笑了笑,换了副手套又继续帮忙挖尸体。
下着雨,挖掘工作困难,同样也分不清天色。等地下挖掘得差不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共挖出来三具尸体,基本都是死在了两年前,儿童乐园刚开始修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