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你们也不会继续查下去了,我知道的,我了解你们警察,”潘云开笑得肩膀都在抖,但沈执明从他眼底看不出笑意,“你们只要抓到犯人,找到动机,就不会再查了。被害人死了,凶手抓住了,还有什么好查的?对不对?浪费精力浪费时间,还不如多睡两觉。”
“所以你在引导我们,”孟章沉下脸色,注意力完全锁在潘云开的手上,“段谨嘴里的那块肉不是他咬下来的,是你割下来,放到他嘴里的,所以你在帮他们擦尸体的时候才没有把那块肉拿出来。”
“对!对!”潘云开兴奋得直点头,“你们查到了!还有呢?!还查到了什么?”
“你希望我们查到什么?”孟章反问。
潘云开兴奋的神色立刻消散,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茫然,空白成一片,像是被孟章问住了似的,孟章趁此机会往前走了两步。
“你别过来!”潘云开顿时抓紧了手里的东西,“我随时能引爆这个气球!”
“我不过来,”孟章举起双手,向他示意自己手里没有任何武器,又问了一次,“你希望我们查到什么?”
“是谁杀了人?”潘云开问。
这是一个很滑稽的问题。
杀人犯问警察是谁杀了人,就好像他本人是个无辜至极,被无良警察逼迫至此的良民。
孟章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沈执明却开口说:“段松,杀了三个人。”
“对!”潘云开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还有呢?”
“段谨,丁瑶瑶,杀了陈千夏。”沈执明继续说。
潘云开不住地点头,看向沈执明的眼神里竟然多了几分期待。
“陈千秋,和你,杀了段谨,”沈执明看向他,眼神沉得像一潭死水,“还有丁瑶瑶。”
潘云开嘴角的笑容僵住了,他像是听到了什么震惊的消息一样,瞳孔紧缩着,呼吸也猛地变得急促起来。
“我杀了丁瑶瑶?我没有,丁瑶瑶是我的朋友,我没有杀她,我没有,”潘云开摇头晃脑,忽然大吼起来,“是她杀了我!我没有杀她,是她杀了我!”
“你杀了丁瑶瑶,”沈执明望着他,眼底浮现出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玄色,“她哭着求你,求你放,过她,她说她,不认识你,她给你跪下,只求你,放过她……但是你没有——”
“闭嘴!”潘云开吼着,手猛地一拽,气球在他手里上下颠了颠,所有的人心一下悬得更高了,他却指着沈执明愤恨地吼,“我没有杀她!我没有!是她杀了我!”
“她怎么杀的你?”沈执明低声问。
“她……”潘云开愣了下,眼神忽然变得茫然,“她打电话叫我出去,说要和我玩儿,让我去水厂找她,但……她说我们玩儿个躲避游戏吧,只要你能躲开所有的东西,我就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
“我答应了,然后她就用不知道哪来的瓶子砸我,一边砸一边尖叫,笑着说‘你跑啊!躲开点啊笨猪!你为什么一个都躲不掉啊?你真的是傻子吗?’”潘云开瞳孔发颤,失神地念着,“瓶子,好多玻璃瓶子,砸在我身上,背上,还有胸口……”
他说着,手开始在身上胡乱摸起来:“这里,这里,这里,这里这里这里!都被她砸到了!还有段谨!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小孩儿……他们砸我,瓶子都碎了,一直在砸,还不许我告诉爸爸妈妈,一直砸一直砸,我一直跑一直跑……”
“然后我死了,”潘云开忽然安静下来,眼眶里滚出一滴眼泪来,“我死了,怎么办呢?他们害怕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把我丢在那里,过了很久很久,段谨想到方法了,他说他爸爸杀了人,埋在儿童公园里没有被发现,他们也可以把我埋在那里,不会有人察觉的,于是他们开始切我的骨头……”
“……把我埋在儿童公园里。”潘云开终于说完了自己的话,但沈执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面前。
“不是你。”沈执明说。
“……不是我。”潘云开怔愣地重复了一次。
“是陈千夏,”沈执明说,“你看见,陈千夏被杀死了,对吗?”
“我看见了吗?”潘云开反问。
沈执明没有任何动作,他就像淹没在黑暗里的一阵雾,站在这里,让潘云开感受不到任何威胁,甚至忘了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你看见了,”沈执明说,“你把他,当成你了。”
潘云开眨眨眼睛,意识忽然回笼,他想起那天,他跟着丁瑶瑶去了水厂,然后看见了陈千夏。
那个孩子和以前的他很像,畏畏缩缩的不敢抬头看人,在学校里被人欺负——很久很久以前,潘云开在学校里就会被段松和丁海欺负,他们嘲笑他穿得破烂,辱骂他恶心,从第一桌传下来的作业本上永远有脚印,偶尔有口水和粘痰。
他们无休止的嘲笑成了潘云开初中时期的噩梦,那时候父母不管他,他在学校里也没有任何朋友,老师找段松和丁海谈了两次,下场是潘云开被拖到厕所去暴揍了一顿,打得他的腿三天都直不起来,后来他就不敢再告诉别人了。
他们逼他做各种事,潘云开很逃避那段回忆,具体的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最后一次虐待,是在男厕所,他们在小便池前叫潘云开小狗,说他是没有人要的杂种,没有人会管他,他们说,只要你把尿喝完我们就和你玩。
潘云开没有那么傻,他把段谨的头死死按住,磕在了小便池边上,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后来学校不知道是调查到了什么,反正段谨和丁海转学了,学校里依旧没有人和潘云开玩儿,收到高中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潘云开把录取通知书撕了,他过够了这样被恶意簇拥的生活——直到遇上丁瑶瑶。
陈千夏和他很像,唯独看向丁瑶瑶时眼神是热烈的,期盼着什么,丁瑶瑶说只要玩儿了这个游戏就永远和他做朋友,他想也没想的答应了。
一箱不知道从哪来的酒瓶子被拖过来,段谨笑得很开心,像找到了一个好玩儿的玩具那样打量陈千夏好久,说,快跑吧,跑啊,跑啊!
小孩儿们举起来都费力的酒瓶子,砸出去,一个一个地落在他身上,小孩儿们在笑,问他为什么不跑也不躲,他停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我是要跑的。
于是他开始跑。
身后的瓶子来的更猛烈,丁瑶瑶在笑,段谨也在笑,他也想笑,但疼痛让他笑不出来,笑声伴着瓶子砸在衣服和身体上的沉闷声,他感觉自己跑不动了,有好几个瓶子硬生生砸在他的后脑勺,砸得他眼冒金星,近乎要站不住的时候,他听见丁瑶瑶说,这是最后一个啦!
再然后呢?
他没有被瓶子砸死,只是晕了过去,那几个孩子或许以为他死了,把他丢在这里慌慌张张地逃离,他没有力气,醒来之后眼前忽明忽暗,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本能的求救。
但是没有人来救他。
在下着雨,被遗弃了许久的水厂里,不会有人来救他。
他看见了血,或许是从他后脑勺里淌出来的,淌了好大一滩,难怪他们觉得他死了。
那场雨下了很久。
没有人从这里路过,也没有人看见努力往前爬行许久最后力竭的陈千夏。
他们没有成为朋友。
他们,丁瑶瑶和陈千夏,和段谨,和潘云开,做不成朋友。
手里忽然一轻,潘云开缓慢地回过神,看见孟章飞快从他手里夺过那个气球,随后一团青烟将气球裹住,防止它炸掉,周围的人显然都松了一口气,他的视线又落到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前的沈执明身上。
“陈千秋来找我的时候,哭得很厉害,他说他哥哥不见了,”潘云开抬手,手指轻轻落在沈执明的肩膀上,手腕缠着的绷带开始溢血,“他很聪明,每天在从窗帘缝隙看陈千夏和丁瑶瑶玩儿的时候都能看见我,所以他觉得我知道陈千夏在哪……他把丁瑶瑶骗出来,我把段谨从家里偷出来,然后杀了他们……死了,都死了,陈千秋不想坐牢,他要去找哥哥,所以我把他也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