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相(55)

2026-10-07

  孟章视线在沈执明脖子上扫了好几圈儿,眼睁睁看着他脖子那儿从红变得乌青,季海朝掐的那一瞬不知道用了多大力气,他忽然庆幸沈执明是没有痛觉的,又觉得恼怒至极。

  “那你杀人了吗?”沈执明的声音变得十分沙哑,孟章啧了声。

  “没有!”陈尘急忙喊,“他没有杀人!”

  “……杀了,”季海朝抬起头,冲沈执明笑了下,“郭婷,就是我杀的。”

  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

  楼下那些病人交给秦弦和陆画处理,她们直接将人绑了亦或者用定身符贴上,没一会儿就跑到了天台上,方才陆画感受到的那股冷意已经消散殆尽了。

  郭婷是季海朝杀的?

  怎么可能。

  陆画疑惑着往前走了两步。

  当时郭婷的尸体她亲自确认过,绝对不是病人,而且她绝对是自杀,季海朝到底在说什么?

  “你们应该已经调查过我了,我十岁的时候,父亲开车带着我和母亲自杀,只有我活了下来,”季海朝抬起头,眼神里带上些许悲凉,“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能听到一个人说话。”

  孟章愣了下,扭头看向沈执明。

  “说什么?”沈执明低声问。

  “杀人,”季海朝笑了下,“他要我杀人。”

  季海朝今年二十七岁,在出事至今的十七年里,他一直能听到那个声音。

  那声音沙哑又沉闷,像蒙在厚重的布里,黑夜,白天,梦里,无时无刻都在他耳边响起,他要他杀人,路过的人,福利院的人,教室里的人,只要是人,他就要季海朝去杀死。

  “然后呢?”沈执明问。

  “然后?然后我就长大了啊,”季海朝又笑了,他偏了偏头,像是扯到了肩膀,刚才被孟章卸了胳膊那儿,下意识地抽了口气,“我一直没有理他,但我一直,一直都想杀掉什么……”

  很小的时候,季海朝曾经在路边捡起一只被车撞得半死的猫。

  那只猫已经没救了,但季海朝就这么看着它,身体里那个声音忽然得到安慰似的,没有再叫嚣,季海朝看见它身体里的血一点一点流尽,心底那份焦躁逐渐平缓下来。

  死亡。

  这就和季海朝亲眼看见父母死亡一样。

  他已经忘记当初父亲是怎么让他和母亲坐上那辆车的,他只记得到了危急关头,母亲绝望地呐喊和拼尽一切力气抢夺方向盘的身姿,但全都失败了,睁开眼,他脑子里多了一个声音。

  去杀人吧。

  杀掉什么东西。

  这样他们就不会来害你。

  “你知道郭婷为什么和你办婚礼么?”孟章问。

  “知道,”季海朝说,“她的家乡有什么习俗,她被选成那一年的祭品了,她和我说如果她不找个人结婚她就会死,所以我和她办了个婚礼……但有什么用呢,她被我杀死了。”

  “郭婷到底是怎么死的?”秦弦已经走到了这边,她蹲下来难过地望向季海朝,“我真的不相信你会杀人,大学的时候……你对所有人都那么好。”

  “办完婚礼没多久,我脑海里的声音突然变大了,”季海朝扯出一个笑,指着自己的脑子,“他要我杀人,杀更多的人,见到的每一个人都要杀死,我没有办法,只能躲到这里来,这里在进行游戏,那种杀戮和血腥能够让我平静下来。郭婷和陈尘只是过来照顾我的,但是有一天,我切水果的时候不小心切到了自己的手指……血流出来了。”

  秦弦莫名屏了下呼吸,后续的事她几乎可以猜到。

  “郭婷帮我贴了创可贴,但就在第二天,她死了,那天晚上本来是她和我一起待在这里,因为那天外面的游戏又开始了,她不敢一个人出去,就和我一起躲在房间里,但是……她死了,”季海朝扯着嘴角笑了下,眼泪溢满眼眶,“我睁开眼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一动不动,我杀了她,一定是我在梦里没有克制住,所以杀了她。”

  “我们不敢把她的尸体带到别的地方,只能让她一直待在床上……但……第三天,她又醒了过来,两眼无神地望着我,我让她做什么她就会去做什么,”季海朝想站起来,但他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看向陈尘的方向,“所以,我让她去做她自己想做的事。”

  她自己想做的事是什么?

  她是病人,根本就没有死,所有人看见的郭婷的鬼魂都是她本人,她回到村子里,故意吓唬那些村民,而检测的人搞不清鬼的阴气和病人的寒气,这才报了警,有了之后的事情——孟章忽然背后一凉,他们离开村子时看见的郭婷,是真正的郭婷——她报复了整个村子,揭露了祭祀的真相。

  而她,现在或许还在村子里徘徊,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事后没有得到季海朝的下一个命令,她不会擅自移动。

  “你说谎,”沈执明低声说,“郭婷被发,发现的时候,是自杀。”

  季海朝一怔,眼神忽然变得闪躲起来。

  “……而且我没有发现她身上有病,”陆画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怎么会这样?”

  “那个村子,有问题,”沈执明站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我们在村子里的时,时候,同样,什么也没,感受到。”

  “你的意思是,村子屏蔽了我们的感知?”孟章拧眉看向他,“但陆画没有去村子,她同样没有检查出郭婷的尸体……”

  话没说完,孟章自己想明白了:“郭婷是村子的祭品,她就是村子的一员。”

  说着,他又看向季海朝:“你们省略了一部分,对吗?”

  陈尘的眼神中带着慌乱,看向孟章,嘴唇张合几次都没能发出声音来。

  “在郭婷最开始死而复生的时候,你们害怕极了,”孟章咬了下牙,看向季海朝,“是你,对郭婷下达了自杀一类的命令,所以她被发现自杀在家里,但举办葬礼的时候她又活了过来——没关系,当时没有多少人去葬礼,你们很害怕,把她送进火葬场,取回骨灰,本来想把她安葬,结果她又复活了。”

  无论死了多少次的郭婷都回在第二天重新回到废楼里,季海朝崩溃不已,他近乎是要跪下来求郭婷离开,他说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做什么都行,不要再来找我了,我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

  于是郭婷真的走了,被她刚好赶来带她回去做祭品的父母带走了,父母还在揪心,郭婷就这样消失了要怎么办呢?此时郭婷拿出自己的骨灰罐,笑着说,你们就说我已经死了,不好吗?就说我去配了阴婚——

  然后一切的故事又回到了季海朝身上。

  “我真的不知道我怎么了,郭婷又怎么了,”季海朝抬起脸,眼泪从他眼眶里滚落出来,“但是我杀人了,对不对?我忍了这么多年,还是……杀人了……”

  秦弦直勾勾地盯着季海朝的脸,一声不吭,反倒是旁边的陈尘凑了过来,他的双手被反扣在身后,只能用脑袋顶着季海朝的头,喃喃道:“你没有错,你没杀人,不关你的事,不关你的事……”

  “孟章,”陆画轻声说,“庄骁带人到楼下了。”

  “把病人都带回去,核对身份后关起来,”孟章看向季海朝,“我相信他们的感染者不是季海朝,去查自杀网站的创始人,肯定有问题。”

  “好。”陆画点点头。

  “至于你们两个,”孟章看向季海朝和陈尘,抿抿唇,长叹一口气,“也跟我们回去一趟吧。”

  *

  回去之后孟章没有急着找季海朝继续问点儿什么。

  二楼赵闻停庄骁秦弦在核对那些病人的身份,楼下陆画在查自杀网站的用户和创始人,孟章直接把沈执明拉到二楼,推开自己平时睡的那间房间,不一会儿拧了张毛巾出来。

  沈执明沉默地看着他,直到人都走到面前了才往后退了半步,又被孟章拽回来:“你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