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
雪花毫无预兆地往下落,沈执明用袖子包住手,接住一片雪花屏息看着,这么小而剔透的东西,仿佛他呼吸稍大都能给吹化了。
“你上厕所上到这儿来了?”孟章的声音从前方响起。
沈执明一怔,没有抬头:“我随地,大,大小便。”
“……啧,”孟章走过来,顺手把他羽绒服的帽子拉过来盖上,“真行。”
帽子有一圈毛边儿,盖上之后就遮挡住了太多的光源,沈执明叹了口气,把毛边往后捋了捋,侧头看向孟章:“你怎么,在这儿?”
“随便逛逛。”孟章说。
“哦,”沈执明笑了下,“那还挺巧。”
孟章抿抿唇没吭声。
总不能说是因为沈执明出来太久,他出来找他的吧。
沈执明这么大一个人了,抱个孩子出来溜达两圈儿又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但……那可是沈执明啊。
那可是受伤专业户啊。
不仔细盯着的话,天知道他会不会又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突然受伤。
“小白呢?”孟章问。
“那儿,”沈执明往路边的阴影处看了眼,“吃东西。”
“吃……”孟章眯缝着眼睛仔细看,“吃鬼?”
“啊。”沈执明应了声。
“你是不是挺不习惯这种聚会的,”孟章摸了根烟出来叼着,“我感觉你浑身都不自在。”
“没有啊,”沈执明说,“饭,挺好吃的。”
“没有个屁,”孟章说,“你都闲得捏手指玩儿了,要不咱早点儿回去?”
沈执明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捏手指?”
“我……”孟章顿了下,没想好怎么回答。
“你不会,一直,盯着我看吧,”沈执明眼底带上几分戏谑,嘴角也勾了起来,“孟队长。”
孟章看着他的眼神,方才他扑进怀里时那种心痒的感觉又上来了,一挑眉笑道:“怎么,要收费?”
“十分钟,十块,一小时,六十,”沈执明很认真地说着,“十小时的,的话,打个折,八百。”
“打的什么折,”孟章乐了,“黑店也没你坑得这么明目张胆。”
雪逐渐下大了,小白从角落里走出来,揉揉吃得圆滚滚地肚子,抱着沈执明的腿不肯动了。沈执明弯腰把他抱进怀里:“回去吧。”
“沈执明。”孟章把手揣进兜里。
那支烟始终没有点燃,孟章感觉它被雪花浸湿了,干脆捏在手里,望向沈执明,沈执明也偏过头来看着他。
“你说你梦到过我,”孟章说,“到底梦到了什么?”
“一定要在,我心情挺好,的时候,提这个吗?”沈执明反问。
“啊。”孟章含糊不清地应。
沈执明把小白放到地上,叫他回去找小黑,自己起身往孟章身边走了两步。
雪夜里,那种寒冷的气息又绕了回来,孟章脑袋有些发懵,他没有感觉错,沈执明身上的气息他就是闻到过,而且很熟悉,不是沐浴露或者洗衣液的香气,而是一种沈执明身上的,冰冷的……木香?
不等他考虑明白,沈执明已经快贴他身上了,两条胳膊往他肩膀上一搭,又绕着他的脖子往下一压:“我梦到……”
孟章听见自己有力的心跳声,近乎要盖过周遭的风声。他的耳朵像被一层布捂住了,听什么都是瓮声瓮气的,唯独沈执明的声音清晰,他的视线顿了顿,忽然往下落,落到沈执明的唇上。
“我梦到,你上梁山……”沈执明嘴唇缓慢地开合,孟章怔愣了瞬,忽然回过神:“什么?”
“你和一百零八将,结拜为,异,异姓兄弟,”沈执明继续说着,“喝酒摔碗,非常帅气。”
“……你他妈逗我呢?”孟章反应过来了。
沈执明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眨眨眼睛说:“我说的是,实话。”
“我他妈在你梦里是水浒外传,单下来的那一百零九将是吧?”孟章气乐了。
沈执明眼睛都笑眯缝了,居然还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孟章大步上前拽住他胳膊,把人往墙上一推,另一只手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沈执明。”
“怎么啦?”沈执明满脸无辜。
孟章无端顿了两秒才继续说:“你别招我。”
“我招,招你干,什么?”沈执明好笑地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把帽子戴好,“莫,名其妙。”
第48章 葬花吟04
到最后,孟章还是没能问出来,沈执明到底梦到他什么。
说起来这的确是件怪事。
孟章思来想去,自己的确是在潘云开那个案子事发当天才第一次见到沈执明,在这之前绝对没有见过,更不可能做出点什么让对方在梦里都难以释怀的事儿。
但沈执明说出“我梦到过你”时表情又那么……那么难过,不像在撒谎,而且他说过,他梦到的,都是些正在发生或者已经发生的事。
那么他们究竟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见过?又做了什么才会让沈执明露出那种表情?
沈执明到底梦到了什么?
孟章偏过头看向抱着小白的沈执明,还是没有继续问下去。
沈执明不会回答的。
他只会一边扯瞎话一边搞些小动作来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不再关注问题,而是关注问题本身……关注沈执明。
想起刚才,孟章还是没忍住,啧了一声。
怎么就让他糊弄过去了呢?
或许是他啧的这一声太明显,怀里乖乖让抱的小黑扭头看了他一眼,他揉揉小黑脑袋:“没事儿。”
小黑又转了回去,往他怀里靠了靠。
今晚这顿饭吃得热闹,几个人都喝了酒,不能再开车,唯独没有喝酒的沈执明却不会开车,因此喊了代驾,这会儿除去他们俩,车里还有庄骁和代驾小哥,孟章便更不能继续问下去了。
好不容易到了新家,几个人推门继续,暖气又扑面而来,秦弦扑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抻了个懒腰:“啊——要是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每天都喝成这样?”陆画好笑地看向她。
“每天都这样清闲啊,”秦弦翻了个身,对陆画笑了笑,“没案子,没有人被杀,想喝酒喝酒想吃饭吃饭……多爽啊……”
“起来吧,”陆画走过去拉她,“上去洗洗,一身酒气。”
秦弦顺势抱着陆画胳膊站起来,没察觉到陆画瞬间僵硬的身体,她扭头在几个人里看了一圈儿,最后找到庄骁,指了指他:“灌我酒,下次揍你。”
“哎哟姐姐,赶紧睡觉吧,”庄骁乐了半天,“你要是没睡好,明天灵力控制不住了,陆画姐第一个揍我。”
“那是,”秦弦跟个树袋熊似的,抱着陆画的胳膊不松手,“陆画姐对我最好了,陆画姐。”
“……啊?”陆画没看她。
“你什么时候单独成立一个调查队啊?”秦弦说话已经有点儿含糊不清了,“我跟你走吧,我不想跟老大做事了,他走路好快,我跟不上……”
“你跟不上是因为你腿短。”孟章接了句。
“啊!烦死啦!”秦弦支棱起来指着孟章说,“下辈子我要当个浑身都是腿的……”
“蜈蚣啊?”沈执明没忍住接了句。
秦弦又回头看向沈执明,嘴唇动了两下,有些丧气似的:“算了,睡觉去了,都欺负我。”
“知道她喝多了还气她,”陆画看了孟章一眼,“多大的人了。”
沈执明摸摸鼻子,陆画虽然没看他,但这句话算是把他也骂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