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子人各回各屋，沈执明把小黑小白投放到池塘里，回来的时候大厅已经没人了，他回房洗了个澡，准备睡觉。
沈执明不择席，加上房间里这张床软乎得不得了，躺下去就跟陷下去似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往毛茸茸的被子里一埋，闭上眼睛。
人睡着之后意识究竟会去何方，不做梦的时候夜晚到底是怎么过去的，睡眠的这段时间，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死去。
沈执明有时候会疑惑这些问题。
但当眼前再次明亮起来的时候，他就不会再去想那些了。
做梦了。
沈执明非常确定，自己又做梦了。
这次依旧不是什么凶杀现场，似乎在加入调查队后沈执明就很少梦到杀人现场了，他的梦在往那个青白袍子男人身上聚拢。
这次的场景不再是一片荒原，而是一片云雾之间，天空依旧是橙色的，却找不到夕阳，处处都是云雾缭绕。
沈执明感觉自己站在这里，又好像没有，但他确实再一次地看见了那个穿着青白衣衫的男人走过来。
男人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步履匆匆地从他眼前经过，仿佛没有察觉到他这个人一样，快步朝着另一端走去，沈执明的视线也忍不住落在了他身上。
他和孟章长得一模一样。
很多时候沈执明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孟章解释，我梦到了你，但不完全是你，至少穿得这么复古又神色温和的人……不太像你。
至少此时此刻，这个男人的神色是无比温柔的。
沈执明看见他腰间挂着一颗白色的玉珠，口中念着什么，表情很柔和，笑意明显，不多时，他伸手向前，竟然从云雾中又牵出一个男人。
看不清那男人的脸，他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外套，脚下鞋袜都没提好，头发随意散着，手腕上却系着一根红线，上头红色的玉珠和另一人腰上的显然是一对。
一条蛇从黑衣男人的腰间爬上来，蛇尾缠在腰上，蛇头枕在他肩头，两个人说了什么，又笑起来，沈执明听不清，只看见他们相拥，在这一切都如云如雾的天地之间。
眼前的场景开始急速变换，沈执明站在最边缘却被一阵风吹得睁不开眼，他下意识用胳膊挡在眼前，手腕却忽然被谁一握，他浑身一震，飞快将手腕抽出来，睁眼一看，那个青白袍子的男人站在他面前，手还僵住片刻又轻柔地摸在他脸上，有些疑惑又好笑地问：“你怎么了？”
沈执明怔愣地望着他，心里猛然酸胀得厉害。
*
孟章是被吵醒的。
昨晚都喝了不少酒，按理来说今天应该全员睡到大中午才对，但才早上十点，楼下就传来了各种絮絮叨叨的声音。
孟章叹了口气，洗漱完，发现楼下的声音不但没有减小，反而愈演愈烈。
“干嘛呢你们？”孟章没忍住下楼看了眼。
“老大你来看啊！”秦弦立刻嚷嚷起来，“她非说我们昨晚杀人了，一点儿道理都不讲，还不让我们出门！”
“怎么可能让你们出门！”已经闯入大厅的一伙人中，一个大妈的声调最高，她听见秦弦喊的那声老大，立刻将矛头调转，对准孟章，“我告诉你们！我手里可是有证据的！”
孟章走下楼梯，看见那大妈已经叫上了附近村民，围堵在他们房子门口：“别想跑！警察还有十分钟就到了！”
“您这样抓人要是真遇上杀人犯，这会儿就跑不掉了，知道么，”孟章乐了下，“什么证据，给我看看。”
“能给你看？”大妈手往后一收，怒道，“我亲眼看见的！还拍了视频，都别想抵赖！”
“行，”孟章嗤笑，“您说，我们杀了谁？”
“两个小孩儿！”大妈视线飞快在几个人脸上扫了圈儿，“那人呢？怎么不在？”
“哪人啊？”孟章啧了声，把大妈往外拦了拦。
“你们之中还有一个人！”大妈嚷嚷着，“把俩小孩儿扔进池塘不管不顾就走了！”
旁边听了半天的陆画恍然，低声和秦弦说：“沈执明乱扔小孩儿被发现了。”
秦弦没憋住乐了下，大妈登时指着她痛骂：“没良心的东西！居然还能笑出——”
“我劝您嘴放干净点儿，”陆画收起笑意，冷冷地睨了大妈一眼，“就算真的有人把小孩儿淹死，您又在干什么？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这时候来装什么大善人。”
说着，她笑了下：“还是说，您觉得您今天走进了杀人犯的家，还能活着出去？”
大妈一怔，身后几个高大的男人这会儿总算知道要开腔了，面色不善地往前一跨，下一秒，小黑小白从外面跑了进来，孟章弯腰，顺便把俩小孩儿抱了起来。
“不好意思，不知道您录下了什么，”庄骁出来打圆场，“但应该是误会了。”
大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把录像反复拿出来观看，画面中的两个小孩儿明明被那个男人丢进池塘里了，好久都没有浮上来，这会儿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真的是误会？
没一会儿警察也来了，看过孟章几个人的证件以及活蹦乱跳的小黑小白后，确认了这次的事件是误会，大妈手里那个视频也就是黑暗之中几个模糊的人影，根本成不了什么证据。
孟章叼了根烟看着警察给大妈做思想工作，他人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问：“这就走了？”
大妈回头看着他。
“骂了我的人就想走啊？”孟章指了指秦弦，对大妈说，“道歉。”
大妈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不情不愿地说了声对不起，怎么来的怎么回去了。
一大清早就碰到这种事儿挺晦气的，孟章去厨房，随便给几个人弄了点儿早点。
“去叫沈执明起床。”孟章把早点端上桌，顺便对小黑说。
小黑点点头，转身就往楼上跑去，不一会儿又噔噔噔地跑了下来，紧张地说：“沈执明睡着了！”
孟章盯着他愣了两秒：“不是，你没见过人睡觉吗？”
“睡着了！”小黑紧张地抓着自己的小褂子，“醒不了了！”
醒不了了？
什么叫醒不了了？
孟章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把揽起小黑冲上楼，小白还趴在沈执明身听他的心跳声，光是这个动作就足以让孟章的心提到嗓子眼儿去。
“在跳。”小白说完从床上翻下来，孟章快步到床边，看见沈执明苍白的脸，心又是一紧：“……这是怎么回事？”
“他陷在梦里了，”小黑说，“醒不过来。”
“要怎么办？”孟章迅速问。
“不知道，”小黑也很担心，他趴到床边，紧紧地盯着沈执明，“以前没有这样过。”
梦。
又是梦。
孟章心急如焚，一边找沈执明的手机看能不能联系到沈陵光，一边拍沈执明的脸：“沈执明？醒醒！沈执明！”
“操，”手机上锁了，孟章把手机丢开，扭头对小黑说，“你去找陆画，让她想办法联系沈陵光，我……”
话没说完，孟章忽然感觉沈执明在他手心里蹭了下。
没由来的，他呼吸一滞，回过头，沈执明冰凉的手缓缓握住他的，让他的手继续停留在脸上。
但沈执明的眼睛是半睁的，眼神飘忽不定，像意识还没有回笼，只是在那一片云雾缭绕的地方听见有人在喊，所以他回来了。
那碰在脸上的掌心实在温暖，沈执明没忍住蹭了几下，喃喃地喊：“青龙……”
孟章却像被火燎了似的，飞快抽回了自己的手。
沈执明意识也在这一瞬彻底回归，他睁开眼睛坐起来，有些茫然地望向孟章，似乎在疑惑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在一片窒息的沉默之间，孟章听见自己问：“青龙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