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章见过太多死人。
人死后,皮肤所展露出的那种灰白,不用触摸皮肤就能感受到的那种冰冷——他从未想过那些症状,此时会呈现在了沈执明的身上,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睛里根本寻不到半点儿光,完全是一幅死人相。
屋内的人们见到那两个鬼差,似乎都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就退到一边,小黑小白跟着跑进来,眼睁睁看着那俩鬼差到了沈执明床前,锁链和招魂幡同时一动,沈执明身上,一个虚幻的影子就那么被勾了起来。
孟章定在原地,眼看着那魂魄就要落到鬼差手上,孟章眼神忽然一变,挥剑落剑,拦腰斩断了两个鬼差的身体:“给我滚!”
锁链和招魂幡应声落地,两个鬼差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身体就被砍成两半,怪异地落在地上,口中吐出黑血,一屋子人全都诧异地望向孟章,孟章却大步向前,坐在床边,怒气冲冲:“他命不该绝,别他妈想着勾魂,带他去地府,都他妈给我滚!”
鬼差抬眼看向孟章,刚想呵斥反击却看清他的脸,震惊之下,两鬼差对视一眼,最后缓缓消失在了空气中,孟章胸膛剧烈起伏着,情绪还没消退。
“就算你斩了他们,不出半刻钟,他们又会卷土重来,并且带来更多鬼差来勾魂,”床边,年纪最大那老头儿思索再三,开口,“而在你三番五次的阻拦下,死者魂魄入地府,也会受到更多折磨……”
“来两个我杀一双,来一群我杀一群!”孟章抬眼看向老头儿,“我不管那么多,我只要他活着。”
“……生死有命,命数在天,”老头儿低声道,“你这样,可是违反天道的。”
“我明白您的意思,”孟章转过身,牵起沈执明凉透的手攥紧,低声道,“但……此时此刻我只知道,鬼差没那个本事勾走他的魂,就说明他命不该绝。”
沈陵光跟进房间里,看见孟章转身将身体僵硬的沈执明搂进怀里,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胳膊还有些颤抖,像心慌还未定,又像难过至极。
【作者有话说】
快醒了(点点头)
第64章 葬花吟20
沈执明只觉得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
他又回到了那个荒芜的地方,洞穴里被落叶铺出一层厚厚的地毯,一白一红两颗玉珠搁置在落叶堆里,他从洞穴出去,青龙就在洞外面。
“想起自己叫什么名字了么?”青龙笑着问他。
“玄武。”他答。
“对咯,玄武,”青龙丢给他个酒葫芦,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指着前方说,“我要去那边儿看看,你在这儿守着,若是有人靠近洞穴,就把葫芦打开,我会立刻出现在你面前。”
玄武点点头,下一瞬,青龙消失在他眼前,一走就是数不尽的年头。
这期间,玄武总算搞明白了自己所在何处,这片天地刚由盘古劈开,混沌还没退散,所以处处荒芜,处处都是死物。
天地间只有几只异兽和盘古、女娲等真神,他们每天无所事事,闲着就打架,反正不会死,他们有耗不完的精力,每天都打得山崩地裂,日月无光。
青龙走之前告诉玄武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洞穴,于是他就学着青龙的样子,靠在洞口在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青龙留守时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景色吗?
干涸到裂开的地面,枯死又被小山高的异兽碾碎的树木,这个地方万年不变,连那金橙色的光也没有变过。
他守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玄武蜷缩在洞口,茫然地望着天地,想从那天边看见熟悉的影子,但异兽们打了一架又一架,各种神明从各种地方诞生,日夜开始更替,四季之神也来到世界,世界便有了春夏秋冬。
春天降雨,夏天雷鸣,秋季落叶扫到洞口被玄武丢开,冬天的雪把他掩埋在洞口,他不觉得冷,只是这么守着,守着,到某一日,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玄武诧异地回过头,看见青龙蹲在他身边,一点点把他从雪里挖出来:“这么大的雪,你怎么不知道进去躲躲,是不是傻?”
玄武看见他满身伤痕,心里没由来一紧,下意识地开口:“……不是傻。”
青龙笑得更放肆了,把他从雪里抱出来,进了洞内,青光一点点将洞穴照亮,玄武抓着他的衣衫不肯松手,青龙便一直抱着他。
“对了,我这次去北边儿,给你找了个东西。”青龙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条通体黢黑的蛇,那蛇鳞上似乎有着黑红色的光芒,像异兽们打架时,鳞片碰撞出的火焰,小蛇一出来就要往玄武身上贴,玄武有些不自在地别开头。
“躲什么,这也是你,”青龙把蛇放在他肩头,“我听伏羲说,你的魄珠降世之时缺了一块儿,需要你自己去找回来,这是你的劫难。”
玄武回头看了眼墙壁上白红两颗珠子,青龙道:“对,你就是从那玩意儿里钻出来的,我也是,还有两个,应该是我们的弟弟妹妹,叫白虎和朱雀……”
“缺了,一块儿,”玄武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青龙身上的暖意让他觉得舒服,“然后呢?”
“然后我就给你找回来了啊,”青龙乐了,伸手把那条蛇抓到玄武面前,“伏羲都说是劫难了,我还能让你自己去?”
玄武这会儿看那条小蛇才顺眼了些,伸手戳了戳它脑袋。
“不过……到底是降世时就缺了一块儿的,你们似乎无法融合了,”青龙若有所思地说,“倒也没关系,只要有我在,那群异兽欺负不了你。”
玄武笑了下,低声说:“他们已经,欺负我了。”
“谁?”青龙的语气一下严肃起来,“你怎么不叫我回来?”
玄武抿抿唇,说:“饕餮,天天都要,吃我的肉。”
“然后呢?”玄武感觉到青龙呼吸都急促起来,像真的生气了,玄武无端觉得一阵痛快。
“然后我就缩,缩进壳里,他咬不动,”玄武笑得眼睛都眯缝了,“也不敢,进洞里。”
青龙还是觉得不太爽,他甚至还没见过玄武原型长什么样儿就被饕餮啃了两口,于是下定决心明天就去打饕餮一顿。
玄武却迟疑了很久,重复道:“我没有让,任何人,接近洞穴。”
“嗯?”青龙看着他。
“谁都没有。”玄武说完,直勾勾地盯着青龙,“我不傻。”
趴在他肩头的小蛇突然吐了吐信子,像在跟着强调语气,青龙看了他半晌,忽然大笑起来:“对对对你不傻……你不傻……”
“你哪会傻呢,”青龙抱住他,似乎没有觉得他们这样抱来抱去有什么不妥,玄武比他后出生,在他眼里就是个幼崽,“你是北方七宿的汇集,你是镇压天启,在开天辟地时期就降世的兽,你……最多就是说话有点儿不顺畅?”
玄武本来听得心潮澎湃,最后一句硬是让他情绪止住了。
沈执明在梦里感受到那种情绪,又好气又好笑地跟着玄武扯了下嘴角,恨不得抽青龙一巴掌,但脸部的僵硬和冰冷很快让他回过神。
这是个梦。
他没有和在和青龙相拥,也没有住在那温热安逸的洞穴里……
他在什么地方?
沈执无法睁开眼睛,但意识回笼片刻,他感觉自己被谁搂在怀里,孟章声音从脑袋上方传来:“……说明他命不该绝。”
持续一个多月的符咒之门被打开后,墙壁上屋顶上金灿灿的符纸瞬间失去了光芒,道士们原本就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定住沈执明的魂魄,以免被鬼差勾走,现在门被打开,符咒失效……几个道士对视了眼,长吁短叹地走了出去。
沈陵光盯着他们看了许久,忽然弯腰把小黑小白抱起来,塞给陆柯词:“带他们离开,我有话要对孟章说。”
“好。”陆柯词担心地往屋里望了眼,小跑着和邱岘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