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不知道为什么难过，只是他怅然间觉得，他和沈执明之间似乎错过了无数个百年。
第63章 葬花吟19
今天是将杨明悦抓来的第三十二天。
陆画照旧，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杨明悦那儿问话，杨明悦这么些天下来硬是咬紧牙关什么都没说，陆画推开房门进去的时候，她甚至那么平静地坐在床边，微笑着看向陆画。
陆画把早饭放到她的桌上，沉默片刻，说：“你倒是冷静。”
“我有什么不能冷静的呢？”杨明悦盯着陆画，露出一抹笑意，“后厨杀人吃人已经被你们逮了个正着，左右我都是要被判刑的，你们至今没有把我交出去，就是因为没有把握，不知道我是不是感染者……”
“只要你不承认，我们没有证据，你就可以一直这样活下去，对么？”陆画抱胸靠在墙上，“你是这么想的？”
“不然呢？”杨明悦冷笑一声，“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有什么错？”
陆画冷冷地看着她，二楼那几十个感染者已经供出杨明悦是感染者，以及组织他们一起吃人的事实，陆画留她只是想弄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吃人。
“你想活下去当然没错，”陆画说，“但你不该杀那么多人，还带着别人吃人……你知不知道我们去的时候，地下室后厨那个男人还活着？他被你们斩断了四肢，还有一口气在！”
杨明悦抿了下唇，竟然无所谓似的笑了起来。
陆画伸手用力拽住她的衣领，咬牙道：“你想活，别人就不想活吗？你觉得自己无辜，别人就不无辜？！你们凭什么杀人？凭什么！”
“就凭你们的追杀！”杨明悦反握住陆画的手，“就因为感染者，就因为我们生病，所以你们要对我们赶尽杀绝！所有的感染者都被你们杀了，我倒是想问问凭什么！凭什么我们生病就要去死！”
陆画心中忽然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她推开杨明悦，手用力在桌子上撑了下，桌面竟然直接被她按得断裂。
“……那么多感染者，只要被你们抓到就会被处死，难道我们不配活下去吗？”杨明悦恶狠狠地望向陆画，“就连……就连季海朝你们也不放过，就那么杀了他……”
“你认识季海朝？”陆画诧异地问。
“我不认识他，但他的事情在我们感染者里已经传开了，”杨明悦冷笑一声，“季海朝的死，难道还不够证明你们的丧心病狂吗？”
陆画只觉得麻木。
季海朝的死应当只有队里几个人和陈尘知道，他又没有亲人，如果说是工作单位泄露也不大可能，赵闻停带人去做过封口。
那么是谁泄露了季海朝的死？
从杨明悦的话里来看，季海朝的死在他们眼里似乎是极其不甘的，他们认为调查队抓住感染者就会处死，哪怕季海朝那样的人也不会放过……
陈尘会泄露吗？
陆画想起葬礼那天哭得撕心裂肺的人，觉得陈尘不应该会去投奔感染者阵营。
那么……
难道是队里有人泄露了情报，并添油加醋说了出去？
“没话说了？”杨明悦笑了，她站起来，阴森地盯着她，“你们自以为做了好事，为民除害，多么伟大啊，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也是人？”
“……所以你们杀人，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陆画有些艰难地说，“吃人也是为了自己？”
杨明悦却说：“你知不知道这城市里还有多少家我这样的餐厅？”
陆画沉默。
“他们很多都不以餐厅的名义运营，更多的是请朋友到家里去吃饭，你们想抓都没地方抓，我的陆队长，你迟早也会造访那样的餐厅的——”杨明悦忽然一顿，盯着陆画看了几秒，嗤笑一声，“你迟早会和我们一样，压制不住自己杀人的冲动，身上的气息也会被发现……”
陆画心头一震，这会儿才察觉到掌心酸麻，她刚刚砸桌子的时候，木屑扎进手里，几滴血落下来，房间里充斥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气息。
“真亏你敢继续待在他们中间啊，”杨明悦嘲讽地说着，“我的同类。”
陆画肩膀一缩，下意识地按在伤口上止血，心乱如麻，很快，她镇定下来，冷冷地瞥了杨明悦一眼：“就算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也不会杀人。”
她转身往屋外走去，声音底气很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留下一句话。
“我永远不可能是你们的同类。”
*
孟章被白鹤驮着，飞出了这片云中阁。
外头蓝天白云绿草地，巨石阵中，似乎有一个穿着白色轻纱的女人站在那里，衣袍上的金色莲花刺绣晃眼，孟章再看过去时草地上却什么都没有。
白鹤只带他冲过无数层白云拉下的帷幕，再睁开眼时，他竟然已经到了山下，扭头就能回到原先的住处。
“孟章！”他刚一落地，身后就传来了小黑的声音，“你去哪里啦？！”
“我……”孟章定神，那白鹤竟然缓缓消失在了空气之中，他沉默片刻，转身对小黑说，“没什么，去山上祈福了，沈执明怎么样？”
“还不知道，”小黑牵着小白跑过来，“但是陵光来了。”
“沈陵光能救沈执明么？”孟章问。
“不知道呀，”小黑说，“但是两年前，就是陵光把执明唤醒的，这一次……”
孟章没有再问。
他和两个小孩儿直接去了沈执明那贴满符咒的房间门口，看见陆柯词和沈陵光站在不远处商量着什么，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甚至有几分动气的模样，不等他过去问候两句，沈执明房间中忽然阴气大震。
天空眨眼间被一片乌云覆盖，地面之下有黑雾袭来，紧接着，孟章听到一连串的铃铛脆响。
陆柯词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连带着沈陵光也白了脸，小黑小白下意识地躲到孟章身后，异变来得猝不及防，四周的道士们都掏出自己的武器准备迎战，而下一刻，黑雾凝聚成两个高大的人影，直直冲着沈执明房间而去。
孟章拔腿跑过去，掏出那把青龙柄剑挡在院子前，高声喝道：“谁！别装神弄鬼！”
黑雾一顿，随即四周狂风大作，吹散了那萦绕在他们身上的雾气——两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立在孟章身前，他们一个手中牵着一条漆黑的锁链，一个手里拿着一面煞白的幡，斗篷盖住他们的脸，但这两人生得极高，比孟章高出两个头还不止，还没走到院子口，孟章就已经感受到了他们身上那股逼人的阴气。
陆柯词跟着跑过来，慌慌张张地摆手：“不行，不行，这个不能勾，你们回去。”
人影一愣，有些无奈道：“他时候到了，我们也是按照规矩行事，还请您谅解。”
“我不谅解！”陆柯词一瞪眼睛，“你把邱岘喊出来，我……”
话音未落，地面之下再次升出一团黑雾，这次雾气很快散开，一个男人站在那里，冲陆柯词无奈地招招手：“过来。”
“邱岘！”陆柯词惊讶地喊，“你让他们来勾魂的？！不行，你知道，沈执明是……”
“你先过来。”邱岘说完，陆柯词好像又听到了什么似的，一个劲儿地嗯嗯嗯应声，应完，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邱岘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孟章没有听清。
少了陆柯词的阻拦，鬼差往里进得更加容易，他们直接穿过孟章的身体，将门上地上的符咒视为无物，直直穿了进去。
孟章没有多想，急速转身一脚踹开了房门，屋内几个老头儿都被吓了一跳，而房间的床榻上，沈执明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坐在那儿，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古式内衫，露出的胳膊和小腿上布满了青紫色的血丝，最重要的是，他的脸色已然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