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相(85)

2026-10-07

  “不会吧……”另一个小童子说,“我们本来就没有寿命这一说,只是会被雷劈吧……”

  “把他送到云中阁去,”女人收回手起身,“既然他能找到这里来,就说明时候到了。”

  两个小童子天生怪力,一个托起孟章的后背,另一个抓住孟章的脚踝,轻而易举将他举过头顶,一路小跑着往北方送去,女人转身回到宫殿之中,沉默许久,最后跪在香炉前的蒲团上,在她身前,一座巨大的青龙像立在那里。

  “你拜你自己,我们哪会折寿,”女人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只是……数千年前你的所求和今日所求,并无差别,那执明神君还真是好命,无论是千年前还是现在,你都能为了他豁出性命。”

  她对着青龙像拜了三拜,起身走到青龙像前,伸手拂在座台上,低声叹:“惹得我好生嫉妒。”

  *

  孟章醒来时,身上已经没有了那些刺骨的寒意,身上暖烘烘的,连被雪花浸透湿润的衣服都干了。

  他茫然地环视四周,发觉自己并不在刚才那座山上,但又确实是在山巅之上。

  这里是一片广阔的草原,一人高的巨石随意而零落地散在草原之上,天空是入冬以来很久没见过的,纯净的蓝,白云寥寥几朵挂在那里,风很轻柔,带着一点儿柔和的暖意。

  孟章从巨石间起身,连膝盖和腿都不疼了,他有些茫然地行走在这里,四周除了风声,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这是哪儿?

  孟章走出身前那颗巨石之后,眼前更加开阔,这里竟然是一片山谷,前方裂开的一道巨大缝隙之中,无数的云雾涌出,飘向天空之中,竟然就这样凝在了空中成为云朵。

  山谷内侧,似乎有几只鹤正盘旋飞行,孟章被眼前的场景惊了一把,那云朵从各种巨石中穿梭,在这一片宁静缓和的场景之中,它竟是最汹涌流动的。

  一只白鹤忽然落到他面前,像是十分熟悉似的,亲昵地蹭了蹭孟章的手背,孟章一愣,将手放到它头上,白鹤立刻张开翅膀,示意孟章坐上去。

  “你要带我去哪?”孟章问。

  白鹤却一直往他身上顶着,一定要他坐上来,鬼使神差的,孟章当真坐了上去,他还有点儿担心白鹤承不住他,结果下一刻,白鹤载着他飞向天空,直直冲进了那裂缝中涌动的云层里。

  孟章一颗心瞬间提起来,下意识搂住白鹤的脖子,下一刻,他们穿破云层,一座破旧的楼阁立在那里,楼阁下方,有无数个看不清样貌的女孩儿不断编制着。她们手轻柔一勾,云朵就从她们手中飞出,轻飘飘地蹭过她们的手臂,再从裂缝处涌出。

  白鹤直接将孟章带到楼阁四楼前,一把生了锈的锁挂在大门口,古铜色的门上刻着一黑一白两颗勾玉模样的浮雕,门旁两个灯架也生了锈,看上去有些年份。

  孟章似乎察觉到了白鹤的意思,伸手到门上轻轻一推,那锁断得清脆,直直落到楼下,在这安静无比的地方跌出一声巨响,楼下所有纺织云朵的女孩儿们都停下手,仰头看过来,惊讶地低呼一声,白鹤直接带着孟章飞进了楼阁,因此他没有看到,那些女孩儿齐齐朝他跪拜的模样。

  这楼阁从外面看并不大,但进入之后,无数个高耸的书架立在里头,一股子书卷放久后的尘味儿,孟章被白鹤放到地上,他轻声问:“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白鹤不会回话,只是再度飞了起来,孟章便不再管它,将视线放到身侧的书架上,每一本书都放得整整齐齐,但侧封的字有些晦涩难懂,像是古文,孟章盯着看了很久才看出来一些,上面都是记载四方神君的文字。

  又是四方神君。

  孟章想起他梦里,那个叫他青龙神君的人,心底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但不容他多想,白鹤忽然落下来,嘴里叼着一个挺大的木盒,孟章伸手接过,上面的锁像古铜门的锁一样,自动跌落下来,像是等了很久,就在等他接手的这一刻似的。

  打开木盒,里面是无数封信,将木盒塞得满满当当,孟章抽出一封来看,上面的字不算难懂,写着:青龙神君亲启。

  孟章沉默着打开一封信,信纸原本是空白一片,直到他完全将纸抻开字迹才显露出来,上面写:

  【青龙神君,见字如晤。

  许久不见,听闻你在西方帮白虎打仗,前些日子又跑到南方去帮朱雀揍人,当真是忙得很。我在北方大雪风飞,外出艰难,参与不到你们的活动中去,前些日子凤凰来看我,说你鳞片都被打掉了,我真真是十分心疼,半夜忍不住笑出了声。

  若是有空,来北方玄冥殿找我,有要事与你相谈。】

  落款是简简单单两个字:你爹。

  孟章扯扯嘴角,心说这个措辞语气真是太熟悉了,手上忍不住拆了第二封信,这封信的字迹从一开始就印在信纸上。

  【青龙神君,见字如晤。

  前些日子寄给你的信没有得到回应,想来是你到处打架没时间读书,不识字罢,这次我没用法力封印,除去你以外的人也能看见这封信,再不回信,我就带人去东方砍你,率领八千厉鬼到你青龙殿去偷吃你的供品。】

  这次连落款也没有,孟章看得入了迷,将那些信一封封拆开阅读,越是到后面,信上的字数就越少。

  【青龙神君,见字如晤。

  上次见面后我腰疼了三天,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带人砍你,只是今日西方战事吃紧,你万事小心,完完整整回来让我砍。】

  【青龙神君,

  我时常想,我寄给你的信你一封也不回,是因为你真的不识字还是懒得回,没空回,倒也无所谓,又是数十年未见,我在玄冥殿等你。】

  【青龙,我在玄冥殿等你。】

  【我在玄冥殿。】

  后续的数百封信里都是这句重复的话,不厌其烦地诉说“我在玄冥殿等你”,不同的地方是,信件中偶尔会写多久没见。

  写信那人耐心似乎极好,没怎么流露太多烦躁的情绪,只是不知疲倦地记:我们已有数十年未见。眨眼又过了一百年。昨日玄冥殿的雪停了,这雪三百年一停,你也有三百年未曾见我。

  孟章只觉得心都攥紧了,他从未见过这些信,也不理解那位青龙神君为什么不回信,而得不到回信的人为什么不亲自去找他。

  等孟章翻阅完所有的信,白鹤又叼过来两封,这两封信金边缝着,完全没有打开过的痕迹。

  第一封上写着:听闻你与命格仙君之女定了亲事,怎不知会我一声?也罢,我定送一份大礼过去,恭贺新婚。

  落款一行,这次清清楚楚写着:玄武。

  孟章忽然有些不敢看第二封信了,他心中钝痛不止,而第二封信比所有的信件都要厚重。

  他沉思片刻,最后还是打开了这封信。

  这次的信纸就如同第一封那样,孟章将它完全展开,字迹才显露出来。

  【青龙,往日我给你寄了上千封书信你都没有回信,这次也不要回了,哪怕是你回,我也不要了。

  这些日子,我的意识逐渐涣散,神力不受控,被关在云中阁内,许多事都遗忘了。但我仍记得,我降世那日,从初生之地的洞口爬出,你就在洞口守着我,洞内还有未降世的白虎朱雀。

  你问我要不要喝神酒,问我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我当时什么也没听进去,只觉万物荒芜,一片死寂,而夕阳西下,那金橙色的光落在你身后,从那日起,我便觉得你是神,你是佛,你是来渡我的金光,仅此而已。

  我们从天地初开万物荒芜之时就在一起,四方神君命格相连,仔细想来,你同我在一起,大概是因为命格所致,怨不得旁人,是我一厢情愿,只是……我想我大概是恨你的。

  这信封内有一面三千镜,就当是我送给你的新婚礼物,你……】

  笔墨到这里,斜斜划出去一大笔,像没握住笔而画出的痕迹,孟章从信封里倒出那面三千镜,不过是巴掌那么大的一块镜框,镜片早就不翼而飞,底下还有一小张红色的纸片,上面写着:执明神君赠。

  白鹤此时低头蹭了蹭孟章的脸,孟章这才回神,自己早已落泪,他单手按在眼皮上,又是一滴眼泪落在信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