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相(84)

2026-10-07

  可他们为什么完全感受不到这些人身上感染者的气息呢?

  陆画每天都在审问杨明悦,在地下室小房间的后方,还有一个小厨房,里面正是他们要去救的那个男人,男人四肢都被砍下来了,出血过多,没来得及送完医院就丧命,而那个厨师在事情败露的时候就已经自杀了,所有的线索都落到了杨明悦身上。

  但这么些天过去,杨明悦一个字都不肯说,她对调查队的怨气似乎十分深重,完全不肯配合,而抓到的那只厉鬼,至今被秦弦用符咒封住动弹不得,案子没有什么太大的进展。

  山上有信号,有电有wifi,还挺与时俱进,孟章每天除了和陆画聊聊案子,聊得最多的就是沈执明的身体。

  一个多月过去,早已开了春,但山上还是冷,据说两天后又有一场大雪,沈执明所在的院子里,符咒已经贴到大道上,据说是为了防止死气继续蔓延,不得已才这样做的。

  沈执明依旧没有醒来,身体方面虽然没有进展,但也没有继续恶化下去。

  小黑小白在沈执明出事的第二天就到了山里,但一直不能进入沈执明的房间,又怕他们打扰到孟章养伤,于是一直养在后山的池塘里,孟章好得差不多了才将他们捞上来,变了人型送到孟章房里。

  孟章将住处换到了沈执明屋子对面,他每天一推开窗打开门就能看见那贴满了符咒的屋子,但听不见任何声响。

  这山里的道士们每天早起练武,背诵经书以求安宁,铜钟声时常从正殿上方传来,带着回音,说是要忏悔平日里心中的恶念,但孟章每每听到那钟声就会想起,先前沈执明封闭意识的时候说出的那句:我在空相(84)被关了三百年,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空相(84)到底是什么地方?

  所有人都要他快点去救沈执明,但如果他有办法的话,他早就去救了,还用得着在这儿守着吗?

  沈执明命悬一线危在旦夕,他没有任何办法,起不了任何作用,只能呆在这儿。

  他没办法。

  孟章把炉子点燃,又倒了杯热水给小黑小白,俩小孩儿眼眶都哭红了,小白睫毛还是湿的,接过热水,闷声闷气地说谢谢。

  “沈执明真的醒不过来了吗?”小黑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孟章。

  “沈执明的问题出在他的灵力和体质上,你们俩为他所用,应该能感受到一些吧,”孟章轻声说,“他……”

  “他以前和我们说过,如果他出事,就让我们断了血契,”小黑鼻音很重,听着像又要哭了,“主人死了,我们就会死,但如果断开血契我们就不会死,他真的要死了吗?”

  “……我不知道,”孟章说出这话时,感觉自己心里一紧,很快什么都放空下来,他只听见自己说,“我不知道,我没办法,我帮不了他……”

  按照陆柯词的说法,是因为厉鬼离体,沈执明的魂魄才会被灵力反噬到那种程度,那么自己当时如果不将厉鬼逼出去呢?

  不,也不对。如果自己不逼出厉鬼,那么厉鬼只会用更多的法术来伤害沈执明,到时候的下场更加难以挽回。

  那么现在呢?

  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孟章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视线放空落在地板上,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有人欣喜地喊:“下雪了!”

  “下雪有什么新奇的,咱们这儿一年下一百多场雪,”另一人不屑道,“有什么意思。”

  “你懂什么?这可能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那人道,“落完这场雪,山里才迎来春天,咱们去后山祈福吧,最后一场雪,一定能向神明讨个好兆头的。”

  另外那人不耐烦地应付两句,声音逐渐远去。孟章起身推开窗户往外看,今夜依旧没有任何变化,有时候孟章都会怀疑沈执明不在那儿了,会不会是沈执明已经死了,大家都在骗他?但这个骗没有任何意义,孟章也只能按捺住自己心底的情绪。

  直到深夜,屋外那场雪才停,小黑小白蜷在床上,搂成一团,睡着了还有眼泪从眼角滴落下来,孟章给他们掖好被子,披上外套出了门。

  他想起在村子里的时候,沈执明问过他相不相信神,他当时只是回答,世间有鬼有妖,有个神也不稀奇,沈执明却答:“我是不,不信的。”

  后来孟章才想,当时自己的回答应该也是不信,只是没有沈执明说得那么直白。

  那么两个不相信神的人,可以向神讨个好兆头吗?

  孟章踩过积雪绕到后山,这才察觉后山已完全被雪花覆盖,大约是太冷太滑,根本没有人到这里来。

  后山往上,似乎有一座什么建筑立在那里,正在正殿后方,一道蜿蜒的山路上堆满积雪,旁边没有护栏,稍微一脚滑就能直接跌到山底去。

  孟章伸手拂去一旁木牌上的积雪,只见上面写着:朝圣之地,叩拜而行,心诚则灵。

  他再抬眼看向那座建筑,只见建筑内忽闪金光,一缕青烟从中升起,钟声远远从山顶传来,孟章双手合十,没怎么多想就跪了下去。

  这世间寻常或不寻常的事他见了太多,前半生他救了那么多人,按理来说也累下一些功德,若是上天真的有灵,那就把功德都报到沈执明身上去。

  

 

第62章 葬花吟18

  山路崎岖,积雪又没融化,道路滑得过分,孟章一步一叩首走上去,好几次险些从山道上滑落,死死抓住坡上的杂草才没直接掉下去。

  山顶上那正殿之后的建筑中,钟鸣不止,孟章越是靠近就越能听见那带着回响的钟声响起,一下一下,最后竟是在他每次跪下之时响起,孟章察觉到这点,心中一动。

  如果那钟声真的是某种指引,沈执明是不是有救了?

  孟章双手合十,又分开,随着叩拜掌心落地,风雪和低温让他浑身都丢失了知觉,心中的念想却愈发坚定。

  他和沈执明认识的时间其实并不算长。

  队里几个人,哪个和他认识时长不是好几年,最短也是秦弦,认识了一年多,最初还是孟章把她招来的。

  他们之中,无论是谁受伤孟章心里都不会好过,现如今沈执明昏迷不醒,孟章又觉得,所有的一些不好过都加上了几分。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明明没有和沈执明认识多久,初见时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很嫌弃他,一个话多嘴欠的结巴,满嘴瞎话,放辆火车进去都不一定跑得出来,但他就是有一种执念。

  沈执明绝对不能死。

  他们还没有搞明白他们共同丢失的那段记忆是什么,沈执明梦里的人到底是谁,还有……

  孟章腿脚变得僵硬,无数次机械般起立跪下让他下半身酸痛不已,山路越往上,空气也越稀薄,他忍不住张开嘴深喘,但冷空气卷进肺里,一时间他险些以为自己内脏都要冻上了,咳嗽打断朝拜,钟声也在渐行渐远。

  那山顶上一定有什么。

  孟章在这里住了将近一个月,从来没在夜晚听到过这样持续回响的钟声,上面到底有什么,他要去看一看,万一是能救沈执明的东西呢?

  爬到半山时,风雪又一次卷来,孟章身体都冻僵了,等他最后一次跪下时已经到了山巅,身上满是积雪,雪花几乎要将他掩埋,孟章跪在那里,只听前方钟声如雷鸣,一下一下灌进他的耳朵里,身体里似乎升腾起一股暖意,孟章忽然觉得浑身燥热不已。

  他深喘了好几口气才抬起头,强撑着想站起来,但刚一起身,眼前忽然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失去意识前,他听见有脚步声朝他走来,温热的手拂去积雪,问:“你所求何事?”

  走到孟章身前的,是一个穿着莲花刺绣长袍的年轻女人,长袍似轻纱,单薄得风一吹就完全扬起,她像是察觉不到这里刺骨的寒冷,轻柔地拂去孟章身上的雪。

  钟声还未停,而山巅之上,一座似有似无的宫殿立在这里,大厅内一个半人高的香炉后走出两个小童子,他们快步走到孟章身前,看清了孟章的脸,不约而同地惊呼:“呀!神君!”

  “完了完了,我们受了神君的叩拜,”其中一个童子满脸惊恐,“我们会不会折寿呀?”